第49章 期末考天還沒亮透，程雅就醒了。
宿舍裡已經有人起來了。整個宿舍兵荒馬亂的，搪瓷臉盆磕到床腳的輕響。拉鍊被拉開又合上的聲音。還有有人壓著嗓子問“我毛巾哪去了”。程雅慢慢睜開眼緩了緩，坐起來穿好衣裳，去洗了把臉刷了牙，頭髮整了整。等大家都收拾差不多，把布兜挎上肩膀，她們一起走出了宿舍。
她們穿過操場的路上，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深褐色的泥土，踩上去有些軟。食堂裡已經有好多人在端著碗呼嚕嚕的喝粥了，暖黃的燈光混著熱粥的霧氣，程雅端著粥碗坐下來，低頭把粥喝完，又掰了饅頭嚥了下去，感覺胃裡舒服多了。
第一場考試在七點半準時開始。考場裡很安靜，偶爾只有挪動椅子時凳子腿擦過地面的聲響。監考老師站在講臺邊把密封的試卷拆開，紙頁拆封時發出一聲脆響。她清了清嗓子：“現在髮捲，拿到卷子先寫名字和准考證號，鈴響之前不許動筆。”試卷從前排往後傳，程雅接過來的時候先看了一眼題——關於申請添置閱覽室桌椅的報告。她把名字和准考證號寫好，把筆帽擰開，等待著鈴聲響起。
突然考場發出叮鈴鈴的嗡鳴聲。筆帽被迅速開啟的聲音此起彼伏，程雅落筆之前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大概格式和框架，然後才開始寫。她寫著寫著感覺越來越順，筆也越來越快，翻頁的間隙也幾乎沒有猶豫。中間有一陣她的餘光掃到監考老師在過道里走著，步子不快，在她桌邊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又繼續往前走。她沒有抬頭，繼續寫。寫完最後一句的時候她擱下筆，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格式和落款沒有遺漏，然後放下筆等著收卷。
下一場場是檔案管理和法規知識。卷子發下來之後她大概看了一眼難度還好，選擇最後一部分她有點糾結，就先放下寫簡答題了，考的是檔案管理的幾項基本原則，寫的時候她斟酌了一兩下，改了兩次措辭，最後落定的時候感覺差不多了。又翻回去補之前空的。剛補完老師就讓他們停止答題，要開始收捲了，她搓了搓凍的有些僵的手指。
考間休息的時候她還在走廊裡碰見了趙麗麗。趙麗麗正靠著窗臺翻筆記，抬頭看了她一眼：“公文寫得咋樣，我記得這門可是你強項啊？”“還行吧，公文都大差不差。”程雅說，“你呢？”“我格式忘了結尾寫啥來著，想了半天。”趙麗麗把筆記合上，兩個人一起往水房走，擰開水龍頭衝了衝手，一起回考場。
上午最後一場是珠算。考場裡的桌面上大家已經擺好了算盤，程雅坐下來試了試手感。監考老師換了一個男老師，他在講臺上剛抬手示意考試開始，下面算盤聲直接嘩啦啦一片，程雅手指動得還算快，撥完一組清盤一次。到乘法部分的時候她有兩道題算完覺得數字不對，又清盤重新撥了一遍，她越撥越焦慮，死手快算啊！等她做完就有些來不及了，只能直接交卷兒了，她無力的扯了扯嘴角。
珠算一結束她就感覺鬆了口氣，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感覺到後背的骨頭在拉伸的時候響了幾下。“走吧，吃飯去。”周禾從後面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考完就別想了，想了也改不了。”程雅跟著她往外走，在樓梯口碰見了趙麗麗和王秀蘭，四個人一起往食堂走。
剛進來食堂就聽見碗筷碰撞的聲音混著說話聲，嗡嗡的。程雅端著碗找了位置坐下，周禾坐在她對面，夾了一筷子菜說：“珠算最後那道乘法我算了三遍才算對，真的好難。”程雅說：“我也是，第二遍才對上。”王秀蘭低頭喝了兩口說：“下午的政治，我打算一會兒吃完再看一遍，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嘛。”周禾放下筷子嚴肅的舉起手錶示“贊同。”
下午就剩政治。俄語。地理了。政治常識那場程雅答得比較順，題目沒有超過她準備的範圍。俄語有幾道語法題她停下來想了一會兒才確定選哪個。地理的鐵路線部分考的是她反覆練過的那幾條線路，她看著題目上的站名，想起趙麗麗畫的那張地圖，想起自己後來也畫過兩次，第三次就已經不用看紙也能順著走一遍了。
她交完最後一份試卷的時候，外面已經開始嘈嘈雜雜，程雅走出考場的時候感覺肩背像是鬆了一下，她剛站在門口緩了一下，就感覺自己讓撞了一下，發現是隔壁考場的一個男生背上蛇皮袋直接飛出去了。她真的驚呆了，沒一陣兒就看見人家閃現在校門口了。她轉身穿過走廊往宿舍走不大一會兒，就聽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回頭看了一眼，是周禾笑眼彎彎跟她招手，說“快走快走，拿行李回家”。程雅應了一聲，把腳步放快了一些。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趙麗麗正蹲在床邊系被褥的繩子，繫了兩道又拽了拽，確認不會散開才站起來，她剛把東西甩背上就被行李拽的轉了兩圈。王秀蘭收拾好東西站在門口正等著，看見這操作一下子就繃不住笑了。
周禾剛剛一進來就找自己行李去了。程雅趕緊把布兜挎上肩膀，又彎腰把床腳的行李扛起來，在肩上調整了一下位置。然後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宿舍——床板光禿禿的，就她跟周禾的還在了。櫃門都敞著，她最後一個出負責鎖門。
校門口已經有人在等公交車了。候車亭下面站了一排人，行李堆了一地。程雅幾個人走過去，在人群后面站定，她們邊上還站著兩個同校的女生，也扛著大包小包，正低頭看手裡的車票，確認具體時間。公交車來的時候，車門一開人就往裡擠。競爭程度堪比老奶奶搶雞蛋，程雅被擠了一下，側過身讓了讓，等前面的那個人進去了她擠進去。公交上一股大蔥味兒，她差點直接昇天了。
公交車開動的時候，窗外校門在慢慢往後退，直到公交車拐過彎的時候校門徹底看不見了，窗外的景色也開始變成菜地。零星的民房。程雅靠著椅背，把包袱放在腳邊，布兜放在膝蓋上。她靠著窗戶，感覺到風從窗縫裡滲進來，吹在臉側，已經不冷了，可能她已經凍僵了吧，好像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不知道她點燃火柴能看見誰。
火車站是在公交車拐過第三個路口之後出現的。先是出現了灰色樓頂的輪廓，然後是一整面牆，再然後是站前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和燈光。公交車在廣場邊停下來的時候，冷風先從車門湧了進來。
程雅站起來，把布兜挎上肩膀，拎起腳邊的包袱跟著周禾她們順著人群艱難的擠下了車。腳踩到水泥地面的時候她感覺到一陣涼意順著鞋底唰的一下透上來，廣場上的風比城裡大的多，她頭髮都飄起來了。她抬起頭，看見火車站的樓在眼前鋪展開來——灰磚牆面，一扇扇高大的拱形窗戶整齊地排列著，視窗透出昏黃的燈光。站前廣場上到處都是人，有人扛著大包小包往裡走，有人蹲在臺階邊上抽旱菸，有人抱著孩子在張望。行李碰撞的聲音。說話聲。遠處傳來的廣播聲，在廣場上空亂成一片。
“走，咱們先進去再說。”周禾拖著行李在前面喊了一聲。
程雅跟著人流往車站大門走。包袱在肩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她穿過旋轉門的時候側了一下身，讓包袱先過去。候車大廳比外面暖和許多，人聲也更密，頭頂的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響，大廳裡到處是人，廣播里正在播報車次，聲音被電流拉得有些失真，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程雅在人群中停了一下，看見前方牆上掛著一塊木質指示牌，上面寫著候車區域的方向。她掃了一眼，找到自己那趟車次對應的候車位置，轉頭對周禾說：“我得往左邊走。”周禾看了一眼自己的車票：“我右邊，咱倆不一個方向。”
程雅點了點頭，兩人在人群中站著互相揮了揮手。周禾說：“那你路上小心，想我了記得寫信哦。”程雅忍不住笑了一聲說：“好。”周禾轉身扛起包往右邊走了，步子比平時大多了。程雅看著她擠進人群裡，揹包在人縫中晃了兩下，就被淹沒了。她收回目光，往左走去，找到一處空著的長椅，把行李放在腳邊，在長椅一端坐了下來。又把布兜放在旁邊沒人的椅子上，等著廣播喊她的車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