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想盡了辦法,他親自去獵了一隻最溫馴的靈羽雉雞,將肉剔得細細的,熬成澄澈清亮的湯汁,撇去所有油花,只取最上面那層透明的精華,裝在玉盞裡端到沈時安嘴邊。沈時安嘴巴發苦,喝了兩口,胃裡翻湧著難受,小臉皺成一團,但他又不想讓沈寂擔心,努力吞嚥著。
沈寂看出來他的難受,但沈時安需要營養,沈寂看他原來臉頰的軟肉又輕減了些,下頓又換了花樣。他將靈米熬成極稀的米油,混入一點點靈獸乳,慢火煨了整整兩個時辰,熬出一碗雪白濃稠、幾乎看不出米粒的羹湯。沈時安勉強喝了小半碗,然後靠在沈寂懷裡喘了好一會兒氣。
吃完,沈寂將沈時安裹得嚴嚴實實抱在懷裡,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沈時安靠在他胸前,聽著他的心跳,呼吸淺淺的,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說著話。
“爹爹,我們什麼時候走?”沈時安的聲音悶悶的。
“等你身體再好些。”
沈時安嗯了一聲,又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敢告訴沈寂,他在那場瀕死的昏沉裡,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些零碎的畫面,是一些他從未見過的、像是記憶碎片一樣的東西。
但那些畫面太碎了,碎得像被風吹散的沙,他抓不住,也記不清。他蜷在沈寂懷裡,沒把這些告訴爹爹。他知道說了也只會讓爹爹更擔心,不如留在自己心裡慢慢琢磨。
當夜,沈時安被沈寂哄著早早睡了。但他睡得並不踏實,夢裡那些零碎的畫面像是被水泡過的紙,一片一片浮上來又沉下去。
他看到一片灰濛濛的天,聞到消毒水的氣味,聽到監護儀器單調的滴答聲。他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插著針管,胸口貼著電極片,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像枯瘦的手指伸向天空。然後畫面一轉,他看到一個白衣男子站在漫天風雪裡,衣袍獵獵,背影孤絕如一把出鞘的劍。那人轉過身來,面孔模糊不清,但他聽到一個聲音,極輕極淡地說:“我本就無牽無掛。”
沈時安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枕邊。白白蜷在他旁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毛茸茸的觸感讓他慢慢安下心來。他偏過頭,看到沈寂正閉著眼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像是睡著了。但他的一隻手還虛虛搭在沈時安的腕間,即便在睡夢中也沒有鬆開。
沈時安看著他安靜的側臉,月光勾勒出清冷凌厲的下頜線,眼尾卻帶著一絲這幾日新添的倦意。他想起夢裡那個白衣男子在風雪中說的那句話,那聲音分明和爹爹一模一樣。
“我本就無牽無掛。”
沈時安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把臉埋進被子裡,小小地吸了一下鼻子。白白在黑暗中睜開了圓溜溜的眼睛,輕輕舔了舔他的手指。
沈時安又在榻上躺了五日。
這五日里,沈寂幾乎寸步不離。他將茶樓雅間的床榻重新鋪了三層軟墊,窗縫用符紙封得嚴嚴實實,連風無渡進門都要先經過一道除塵術才被允許靠近。
沈時安的身子慢慢緩了過來。不再吐了,呼吸也漸漸穩了,但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懶懶地靠在軟枕上,連白白用尾巴掃他的手心都提不起太多力氣逗弄。他的臉頰比前些日子消瘦了一圈,原本那兩團軟嘟嘟的嬰兒肥幾乎看不出來了,下頜尖尖的,襯得那雙淺琉璃色的眼睛越發大而明亮。
沈時安趴在沈寂的臂彎裡,隔著窗戶往外看,看著樓下街道上人來人往,看著對面屋簷下掛著的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看著幾個年紀相仿的小童追著一隻彩色的紙鳶跑過街角。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沈寂注意到了。
“安安想出去走走?”他的聲音很輕。
沈時安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臉往沈寂的胸口埋了埋,蹭了兩下,過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開口:“想。”
沈寂給他裹衣裳的時候,比往日還要仔細三分。貼身的是兩層最柔軟的靈蠶絲裡衣,中間夾了一層薄薄的暖玉絨,外面罩著那件月白的靈狐絨小斗篷,領口掖得嚴嚴實實。他又往沈時安懷裡塞了一個暖手的小爐,摸了摸兒子的臉頰確認溫度合適,才終於首起身,將人抱了起來。
風無渡原本靠在門邊假寐,聽到動靜睜開眼,看到師弟那副如臨大敵的架勢,忍不住低聲笑了:“我一起去。”他沒等沈寂回應,己經拎起外袍跟在了後面。
出了茶樓的門,沈時安感覺整個世界都不一樣了。他縮在沈寂懷裡,露出一雙眼睛西處張望,煙霞鎮的午後街巷比清晨更熱鬧,賣糖葫蘆的、捏麵人的、耍雜技的,還有幾個修士在路邊擺攤賣些靈材符籙。沈時安的眼睛幾乎不夠用,這邊看看那邊看看,最後目光落在街角一個賣小麵人的攤子上。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伯,手指靈巧地捏著彩色的麵糰,三兩下就捏出一隻活靈活現的小兔子。旁邊圍著幾個小孩,看得目不轉睛。沈時安也看得入了神,沈寂便抱著他走過去,在老伯面前的凳子上坐下。
“安安想要什麼?”沈寂問。
沈時安的目光在攤子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回老伯手裡那個正在捏的小兔子麵人上。他想了想,仰起小臉對著捏麵人的老伯,聲音軟軟的卻帶著認真:“伯伯,捏一個爹爹,再捏一個我可以嗎?”
風無渡在旁邊“喲”了一聲,彎下腰湊近沈時安的小臉,語氣帶著刻意的委屈:“安安,你只要爹爹和你自己的,不想要師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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