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晌，李斯再度開口，他的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放下茶盞，用一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背上的水漬，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在完成某種儀式。
“翠微山戰況，影密衛理應全域性掌控。六劍奴乃羅網頂尖戰力，章邯身為影密衛首領，縱使鬼谷縱橫強悍，豈會連施以援手、至少護其撤離的機會都沒有？除非……”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趙高瞬間陰鷙下去的臉，嘴角劃過一絲極為隱秘的笑意。
“除非他還有別的想法......”
“章邯！！”
王離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上好的檀木桌面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裂紋蔓延。
章邯如此行動，不僅羅網折損嚴重，更重要的是他也一無所獲，如此一來，王離怎麼能忍得住？
“他安敢如此！”
“六劍奴乃帝國利器，折損於此，他章邯難辭其咎！本將軍定要上奏陛下，參他個貽誤戰機、坐視同僚殞命之罪！”
趙高緩緩轉回頭，臉上那絲裂紋已經消失，重新變得深不見底。
他抬手，示意探子退下。待堂內只剩下他們三人，他才幽幽開口，聲音平靜的有些可怕。
“上將軍息怒！！章邯是否故意，尚無確鑿證據。鬼谷縱橫的合擊之術，你我雖未親見，但觀今日太乙山上清虛的手段，便知這世間有些力量，確非人力可擋。六劍奴……或許是力有未逮。”
趙高這話看似在為章邯開脫，實則將矛頭隱隱引向了更深層。
李斯眸光一閃，介面道：“中車府令所言，不無道理。然則，即便鬼谷縱橫再強，以六劍奴聯手之威，縱使不敵，突圍當非難事。”
“然影密衛就在左近，卻未能及時援手，致使六人盡數陣亡，連一人都未能逃出……著實耐人尋味。”
關於影密衛和羅網之間的齟齬，李斯知道一些，這一次影密衛的動作，不無針對羅網的意思。
而章邯又永遠無法與他成為朋友，如今有這個機會，他不介意禍水東引，將太乙山之行一無所獲的原因引到影密衛的身上。
王離並非蠢人，經李斯一點，怒火稍抑，疑竇頓生。
“丞相的意思是……章邯他，不僅沒救，還可能……”
說到這裡，王離語氣一頓，臉色一變，這個猜測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寒意。
若真如此，那便不僅僅是戰場失利，而是帝國兩大情報刺殺機構之間的血腥內鬥，且是在道家眼皮底下，在清虛剛剛展示過近乎神魔般的手段之後！
趙高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座椅扶手上冰冷的玉石浮雕。
六劍奴的覆滅，對他而言，不僅僅是失去了六把最鋒利的刀那麼簡單。這是羅網自成立以來從未有過的慘重損失，嚴重動搖了他麾下最強武力的根基，更是在李斯、王離，乃至即將知曉此事的皇帝陛下面前，狠狠撕掉了他一層神秘而強大的外衣。
清虛的警告言猶在耳，三日之期如懸頸利劍，如今內部又遭此重創……趙高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以及一絲對章邯乃至其背後可能存在的皇帝默許的刻骨寒意。
“證據。”
過了一會兒，趙高緩緩吐出兩個字，聲音乾澀。
“我們需要證據。章邯行事向來謹慎，影密衛的報告必定滴水不漏。僅憑推測，動不了他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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