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引擎咆哮，車隊捲起一陣黃塵，迅速駛離哨卡。
車廂裡，傘兵癱坐在冰冷的鋼板上，眼神空洞，首勾勾盯著自己沾泥的作戰靴。
完了，徹底完了。
引狼入室啊！那個腦子進水的，自己作死就算了，非得拖著他墊背……
不知道師長會不會信他一句解釋——真不是他傘兵想掀老窩，是對手太“實在”，不請都不好意思走啊……
這一刻，他終於懂了什麼叫：
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鴕鳥，看開點，都是過眼雲。”衛生員笑呵呵拍了拍他肩膀，聲音輕快，像在哄小孩。
“滾遠點，衛生員！少在這礙眼！”傘兵額角青筋一跳，手差點揚起來抽人——還“浮雲”？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真要調回老部隊收拾他，別說浮雲，浮海都得給他掀出浪花來！
“鄧振華班長好！”
話音還沒散盡，對面忽地響起一聲清亮的招呼。傘兵猛地抬頭，只見一名臉上塗著粗糲迷彩的中士正首勾勾盯著自己，眼神里像藏著火苗。
“你……？”傘兵心裡咯噔一下，寒氣順著脊樑往上爬——剛上車就撞見熟人？這運氣也太背了！
老炮他們幾個立馬繃緊身子，手指無聲滑到扳機護圈外，指節發白。潛伏途中最忌諱什麼？就是這種猝不及防的“認親”。
“不記得我了？新兵營那會兒，您親手帶的兵。”中士眯起眼，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似的敲進耳膜。
傘兵腦子飛轉，電光石火間靈光一閃：“哎喲——螃蟹！對對對，小謝！天吶，這都多少年沒見了，差點沒敢認！來來來，大夥兒瞧瞧，當年我帶出來的兵，如今多精神！”
聽他這麼一說，大夥兒搭在扳機上的手指才緩緩鬆開，肩膀也略略卸了力。多年未見，頂多算個臉熟——一個師上萬人，誰還記得誰的舊事？對方八成連他現在幹啥都不清楚，暴露風險，幾乎為零。
“少套近乎！”螃蟹冷笑，目光如刀，“新兵連那會兒，您可沒少‘關照’我。”
“哈哈哈……螃蟹，哦不，小謝！嗐，那時候我是班長，你是新兵，規矩擺那兒呢！瞅你這身板、這軍銜，肯定也帶過兵了吧？該懂的，都懂！”傘兵趕緊賠笑，語氣活像哄炸毛的貓。
“懂？”螃蟹嘴角一扯，聲音沉下去，“班長，有些事兒您忘了，我沒忘——跳傘那天，我腿軟得站不住，您二話不說，一腳踹我出了艙門！落地時姿勢全亂，左小腿當場斷成兩截！我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尿都得人扶著抬，醫生拍著片子說：‘這輩子，怕是離不開輪椅了……’”
“對不起，小謝。”傘兵喉頭一緊，聲音發沉。這事兒他真記起來了——不是忘了，是壓在心底太久，久得快結了痂。
他本意是硬推一把：空降兵哪能怕跳傘？往年多少新兵卡在這一關，踹下去一次，膽子就豁開了。可誰也沒料到，螃蟹這一跳，竟把骨頭生生摔裂了。傷得太重，新兵結業典禮他都沒趕上，還在醫院掛著點滴。
跳傘崴腳折腿，在空降兵裡不算稀奇，責任未必落他肩上。可那一腳，終究是他踹的。道歉，不是客套，是心口實打實硌著的一塊石頭。
螃蟹沒接話，只攥緊拳頭，聲音忽然發顫：“您知道嗎？聽見醫生那句話，我盯著天花板，整晚整晚睡不著——我是不是真廢了？這輩子再沒機會摸傘繩、聽風聲、踩著雲往下衝了？”
“就在那天下午，您突然踹開病房門，吼我：‘裝什麼死！五公里越野，現在就跑！’”
“我噌地從床上彈起來——真站起來了！班長，我真的站起來了！不是撐著牆，不是扶著床沿，是自己站起來的！”
“對不起，小謝……真的對不起……”傘兵嗓子發啞。要是當年那條腿真廢了，他怕是一輩子都繞不開這個坎——一個兵，因他而殘，他沒法原諒自己。
“班長，我不稀罕您道歉。”螃蟹突然咧嘴一笑，下一秒竟張開雙臂，狠狠朝傘兵撲過來，“我要謝謝您！真真正正，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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