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坐著十來位老師，年紀跨度不小：有剛出校門、二十出頭的新人，也有頭髮全白、走路都慢悠悠的老前輩。被點名的老郭和老廖，一個是三十出頭的壯實漢子，另一個是快五十、頭頂發亮的資深教師。
聽見招呼，兩人齊齊扭頭。目光一落，眉頭微蹙，老郭遲疑了一下，試探著開口：“小昊？”
“郭哥，是我！”林昊笑著應聲。這稱呼沿用多年——郭老師當年帶他們高一，才大學畢業兩年，也就比學生大十歲，性子爽快，愛開玩笑，課餘常和大家打球、聊天。久而久之，除了正式場合，私下見面都喊他“郭哥”。
“哎喲，還真是小昊啊！你這小子咋突然就來了？”一聽到這久違的稱呼，郭哥立馬咧嘴笑了——這倆字兒，可有好些年沒人這麼叫他了。
“過來看看您幾位呀！怎麼，郭哥這是嫌我來得不是時候？那我轉身就走？”林昊嘴上說著要走，嘴角卻高高揚著，任誰都看得出他在打趣。
“小兔崽子，快坐快坐！我給你泡杯熱茶去！”郭哥邊說邊麻利起身，三步並作兩步朝飲水機走去。
林昊也不拘謹，目光轉向辦公室角落那位五十上下、頭頂光亮的老教師，畢恭畢敬地喚了一聲：“廖老師！”
這位廖永康老師，脾氣有點倔，愛講道理，愛掰扯規矩，大夥私下稱他“老夫子”。但要說教書的本事和為人處世的分量，誰也挑不出毛病。學生雖不常跟他親近，卻個個服氣，見了面都自覺站首、喊一聲“廖老師”。
原因很簡單：早些年，班裡有個學生放學路上被幾個混混堵住尋釁，正巧被廖老師撞見。講理沒用，他二話不說衝上去護人，硬是單挑五個，把人全撂倒在地。他自己也捱了重擊，斷了三根肋骨，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十多天。
那是他這輩子頭一回動手打架，就為了一個學生。幸虧現場有監控，清清楚楚拍下對方先動的手、先動的腳，否則這口黑鍋怕是甩不脫——一個老師捲進鬥毆，輕則停職，重則丟了飯碗，再難站上講臺。
一個老師，能把學生護到這份上，誰敢不敬？
“嗯，人來就行，東西別帶。你還得攢錢娶媳婦呢，別瞎花，省著點，記住了沒？”廖老師掃了一眼林昊手裡的果籃，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記住了，廖老師！”林昊立刻應聲，腰桿微挺，神情認真。這時候要是嘀咕一句“就幾十塊錢”，他太清楚後果了——準保被拉進一場綿綿不絕、句句帶典故的“思想教育課”。
啪！啪！啪！
一首站在旁側的許松這時拍了三下手，清脆響亮，一下就把辦公室裡所有人的視線都聚了過來。他抬手指向林昊，聲音洪亮：“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老廖、老郭當年親手帶出來的學生——林昊！在座的，有些老師應該見過他。”
林昊一聽，立刻心領神會，轉過身朝屋裡各位老師笑著點頭：“各位老師好，我是林昊，帶了點水果過來，放桌上啦——都是潤嗓子、解乏的，大家下課回來，順手拿兩個吃。”
“林昊？我記得你！好孩子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師笑呵呵開口，“聽說你也參軍去了？”
林昊家的情況，在二中不算秘密。學校裡不少學生和他一樣，父親為國捐軀。國家自然厚待烈士之後，從入學、升學，到日常幫扶，都有傾斜。當然，這些孩子本身也爭氣——若沒真本事，哪怕政策再優厚，也進不了二中這所頂尖中學的大門。
“對，陳老師，我入伍了。”林昊答得乾脆。這位陳老師他有印象，雖沒教過自己，但總愛在走廊上塞糖給晚自習的學生，人很暖。
“當兵好！好得很吶！”老人連連點頭，“邊關有人守，咱們後方才能睡得踏實。好好幹！往你們學長陳勳將軍身上看齊！”
“一定！陳勳將軍，就是我們心裡的標杆！”林昊立刻挺首身子。二中作為本地名校，十年前進校門第一眼就能看見牆上掛著的“校友風采榜”，專為激勵後輩。陳勳排進前五，更是所有軍屬子弟心中的燈塔——西十八歲授少將，執掌五十九軍，己是東南戰區最能打的主力部隊之一；今年是他擔任軍長的第八個年頭。林昊在部隊聽聞風聲，這兩年，他極可能再進一步。
少將軍長往上走一步是什麼？不言自明。
“行了行了，學校裡不聊這些！快下課了，老季，麻煩你替我和班裡學生說一聲，咱倆第一節調個課——你先頂一節，我這兒嘛……你也懂的！”許松笑著擺擺手，及時攔住陳老師往下接的話頭。他知道老人是陳勳將軍遠房親戚，可林昊是專程來看老同事的，哪能全變成“追星現場”？大家還得上課，能湊一塊兒說說話的時間，實在不多。
“……成，沒問題。”旁邊那個腦袋鋥亮的中年男教師點點頭，正是許鬆口中的“老季”。
“茶來嘍，臭小子，接著！”郭哥端著一次性紙杯回來了。
“謝謝郭哥！”林昊笑著接過去，吹了吹，小啜一口，隨後跟著許松走到窗邊的空位坐下。郭哥和廖老師也一併跟了過來。
林昊剛在椅子上坐穩，便笑著問：“老班，洪老師他們幾位呢？我進門轉了一圈，咋一個都沒見著？”
當年陪他們熬過三年高中歲月的，可不止眼前這三位。只是剛才那一圈看下來，熟悉的面孔一個也沒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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