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睜開眼睛的瞬間,聞到一股潮溼的黴味。
那是老房子特有的味道——牆壁返潮後散發出的陰冷氣息,混雜著廚房飄來的油煙味,還有樓下早點攤炸油條的油膩氣。她躺在一張硬板床上,床單洗得發白,邊緣己經磨出了毛邊,枕頭扁塌塌的,裡面裝的蕎麥皮硌得脖子生疼。被子是那種老式的棉花被,沉甸甸地壓在身上,被套上打著幾個補丁,針腳細密,是原主自己縫的。
入目是灰白色的天花板,牆角有一片明顯的水漬,形狀像一幅抽象畫,邊緣泛著黃褐色,那是常年漏水留下的痕跡。天花板上吊著一盞老式日光燈,燈管己經發黑,兩端比中間黑得多,開關拉繩垂在半空,末端的紅色塑膠墜子缺了一角,露出裡面的鐵絲。
蘇黎側過頭,開始打量這個房間。
房間很小,大概十平米左右。靠牆放著一張書桌,桌面是那種老式的三合板,邊緣己經翹起皮,但被原主用透明膠帶仔細地粘好了。桌面上堆滿了課本和習題集,每一本書都包著書皮——用的是舊掛曆的反面,白色的,邊角整整齊齊,看得出來主人很愛惜。書脊上貼著標籤,寫著科目和年級,字型工整清秀。
書桌上方貼滿了獎狀——三好學生、優秀學生幹部、數學競賽一等獎、英語競賽二等獎、物理競賽三等獎、作文比賽優秀獎……密密麻麻貼了十幾張,最早的日期是小學一年級,最近的一張就在上學期,是“校級優秀學生”的獎狀。獎狀邊緣有些泛黃,但沒有一絲褶皺,被妥帖地貼在牆上。
這些獎狀,都是原主的。
靠牆是一個簡易的鐵皮書架,是那種幾十塊錢就能買到的組裝貨,鐵管己經生鏽,但被原主用報紙仔細地包住了生鏽的地方。書架上塞滿了書,除了課本和教輔,還有幾本翻舊了的《紅樓夢》《平凡的世界》《活著》,和一本《海子的詩》——那本書的書脊己經快散了,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道。
書架的角落放著一個玻璃罐子,是那種裝水果罐頭的玻璃瓶,裡面攢著一些零錢,最大面額是十塊,更多的是五毛一塊的硬幣,還有幾個一毛的鋼鏰兒。這是原主從牙縫裡省下來的錢,攢了快一年,罐子底才薄薄鋪了一層。
除此之外,房間裡沒有別的傢俱。沒有衣櫃,沒有梳妝檯,沒有電腦,甚至連一把像樣的椅子都沒有。原主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的一個紙箱裡——那個紙箱是裝蘋果的箱子,外面印著紅彤彤的蘋果圖案,被原主用舊床單包了起來,充當衣櫃。
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窗,窗框上的綠漆己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窗戶玻璃上貼著報紙,遮住了外面的視線,報紙己經發黃,邊緣捲曲起來。窗臺上放著幾盆綠植——是那種最容易活的綠蘿和吊蘭,用剪掉的礦泉水瓶裝著,長得卻鬱鬱蔥蔥,給這個灰暗的房間添了一抹綠色。
這就是原主陳曦的房間——一個年級第一的學霸,在這個家裡,只配擁有這樣一間雜物間改成的臥室。原本這間屋子是堆放雜物的,後來原主長大了,不能再和父母擠一間,才被清理出來給了她。
蘇黎接收著原主的記憶,臉色越來越冷。
原主陳曦,18歲,江城一中高三學生,年級第一名。從小學到高中,她拿了無數個第一,獎狀貼滿了牆,是老師眼裡的得意門生,是同學眼裡的學霸。但在這個家裡,她什麼都不是。
因為她是女孩。
陳曦的父母是典型的重男輕女。父親陳建國在工地打工,每天起早貪黑,乾的都是最累的活,掙的錢卻不多。母親李桂芳在超市當理貨員,每天站八九個小時,月底拿到手的工資也就兩千出頭。兩人結婚五年才生下陳曦,因為是女孩,奶奶當時就甩了臉子,說老陳家的香火斷了,連著好幾年沒給過好臉色。後來母親又生了弟弟陳浩,從此陳曦就成了家裡的透明人。
弟弟陳浩今年15歲,讀高一。成績爛得一塌糊塗,年級倒數,每次考試都是班裡墊底的那幾個。但父母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陳浩要什麼給什麼——手機是最新款蘋果,買的時候花了八千多;鞋子是耐克阿迪,一雙五六百,一年要買好幾雙;補習班一報就是好幾門,數學英語物理化學,一節三百塊,眼睛都不眨一下。
而陳曦呢?
她從初中開始就自己騎車上學,因為公交費要省下來給弟弟買零食。六公里的路,每天騎二十分鐘,冬天冷得手指僵硬,夏天曬得臉脫皮,但她從來沒抱怨過。她的衣服大多是表姐穿剩下的,表姐比她大兩歲,衣服穿舊了就給她。書包背了五年,破了個洞用針線縫上繼續用,首到實在沒法背了才換了一個——還是地攤上買的,二十塊錢。她想報個英語提高班,三百塊錢,母親說“太貴了,你自己學不行嗎?你成績不是挺好的嗎?”
但她考第一的時候,父母會拿著成績單到處炫耀:“我家曦曦,年級第一!”好像這是他們的功勞。可一轉頭,該給弟弟買的照樣買,該省在她身上的照樣省。
有一次,她鼓起勇氣對母親說:“媽,我也想報個補習班,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我總是做不好。”
母親正在做飯,頭也沒回:“報什麼補習班?你成績不是挺好的嗎?自己學學就行了。你弟那個成績,不補習怎麼考高中?”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母親不耐煩地打斷她,“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家裡什麼情況你不知道?你弟要是考不上高中,將來怎麼辦?你是姐姐,讓讓他怎麼了?”
陳曦沉默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提過任何要求。
她就是在這種環境里長大的。她習慣了,不爭不搶,把所有委屈都嚥進肚子裡。她知道,爭也沒用,鬧也沒用,只會換來一句“你怎麼這麼不懂事?你弟還小,你讓讓他怎麼了?”
可她只比弟弟大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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