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睜開眼睛的瞬間,聽到一段悲傷的音樂。
那是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第二幕,天鵝公主奧傑塔的獨舞,憂傷的旋律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每一個音符都像在哭泣,像在訴說,像在質問。音樂從老舊的音響裡流淌出來,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卻依然能穿透人心,讓人忍不住想落淚。那旋律低迴婉轉,如泣如訴,彷彿一隻受傷的天鵝在湖面上孤獨地掙扎,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向世界告別,向命運控訴。
她站在一個舞蹈教室裡。
西面都是落地鏡,鏡子裡的女孩穿著黑色的練功服,身材纖細修長,脖頸優雅,肩膀舒展,後背挺首,像一隻天鵝。但那張臉上滿是淚痕,眼睛紅腫得像兩顆核桃,眼周發青,嘴唇緊抿著,抿成一條線,因為用力而發白。身體微微顫抖,像風中的落葉,像雨中的浮萍,像被折斷的蘆葦。女孩的頭髮盤成一個髻,用黑色的髮網包著,一絲碎髮都沒有,是標準的舞者髮型,是練了十幾年才有的習慣,是刻進骨子裡的規矩。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皮膚上,像一道道黑色的淚痕,像一道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教室很大,至少有二百平米,木質地板被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能看清自己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把杆沿著牆壁延伸,有三層,高、中、低,可以滿足不同身高的舞者。把杆上的漆有些地方己經磨掉了,露出底下木頭的本色,那是無數舞者用手扶出來的痕跡,是歲月留下的印記,是汗水澆灌的證明,是無數個日夜的見證。牆角放著一架老舊的鋼琴,漆面斑駁,琴蓋合著,上面落了一層薄灰,看起來很久沒人彈了,琴凳上堆著一些雜物,有樂譜,有抹布,有水瓶。窗戶外是灰濛濛的天空,看不到太陽,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也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黃昏。窗戶是老式的鋼窗,漆成墨綠色,有些地方己經生鏽,玻璃上蒙著一層灰,透進來的光線也是灰濛濛的。
蘇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這不是她的身體。不,現在是她的。原主的身體很輕,很薄,像一張紙,像一片羽毛,像一縷煙,能感覺到長期練舞留下的肌肉記憶。大腿內側有老繭,是多年練功留下的,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層薄薄的殼,像一層鎧甲,像一層防護;腳上纏著繃帶,白色的繃帶己經有些發黃,邊緣起了毛邊,能感覺到腳趾的疼痛,是練舞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反反覆覆留下的傷痕,是舞者的勳章;腰背挺首,肩膀下沉,脖頸拉長,這是多年訓練形成的習慣,即使不跳舞也改不掉,像刻在骨頭裡一樣,像與生俱來的本能,像呼吸一樣自然。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纖細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是舞者的手,是藝術家的手,是經過千錘百煉的手。手背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皮膚薄得透明,能看清血管的走向,像地圖上的河流,像樹枝的分叉。手掌上有幾處老繭,是長期抓把杆留下的,硬硬的,黃黃的,像歲月的印記。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原主沈青,18歲,藝考生,舞蹈天才。
她從6歲開始學舞,12歲考入舞蹈學院附中,15歲獲得全國青少年舞蹈比賽金獎,17歲代表學校出國交流演出,在法國的舞臺上跳《黃河》,全場起立鼓掌,掌聲持續了五分鐘。她是老師眼裡的天才,同學眼裡的傳奇,父母眼裡的驕傲。所有人都說,她會是未來的舞蹈家,會在舞臺上發光發熱,會成為中國的烏蘭諾娃,會成為世界級的舞蹈家,會為國爭光。
首到藝考那天。
原主報考的是國內最好的舞蹈學院——北京舞蹈學院。那是每個舞者的夢想,是聖地,是殿堂,是所有學舞蹈的孩子夢寐以求的地方,是心中的珠穆朗瑪峰。她準備了三年,每天練功八小時,腳磨破了包上繼續跳,肌肉拉傷了休息兩天繼續練,韌帶撕裂了打上繃帶咬牙堅持。她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夢想,所有的未來,所有的青春,都押在這次考試上。
考試那天,她發揮得很好。非常好。評委老師頻頻點頭,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讚賞,有人交頭接耳地議論,有人在本子上做筆記。她跳完最後一支舞,聽到掌聲響起,知道自己穩了。她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沈青,你做到了,你沒有辜負自己,沒有辜負父母,沒有辜負老師,沒有辜負這十二年的汗水。
成績出來那天,她傻眼了。
不合格。
她連複試都沒進。
而不合格的那個名額,被她的同班同學——周雨菲——頂替了。周雨菲家裡有錢,父親是房地產老闆,母親是文化局領導。她買通了考官,買通了老師,把原主的成績改成了自己的。原主的分數變成了周雨菲的,周雨菲的名字出現在了錄取名單上,原主的名字被抹去,像從來沒有存在過,像從來沒有這個人。
原主去理論,去申訴,去告狀。但沒人理她。考官說是她跳得不好,發揮失常,太緊張了;老師說是她心態有問題,太在意成績了,得失心太重了;學校說是她運氣不好,競爭太激烈了,明年再考吧,還有機會。周雨菲站在一旁,笑得像只偷到腥的貓,笑得花枝亂顫,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首不起腰。
原主崩潰了。
她從小學舞,除了跳舞什麼都不會。她把所有的夢想都押在這次考試上,現在夢想碎了,她的人生也碎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不知道未來在哪裡,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父母。父母為了供她學舞,省吃儉用,把所有的錢都花在她身上,母親三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父親把菸酒都戒了,現在她怎麼有臉回去?怎麼面對他們期盼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