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笑容太淡，太冷，讓周雨菲愣了一下。她以為沈青會哭，會鬧，會崩潰，會像以前那樣躲在角落裡偷偷抹淚，會像以前那樣一個人躲在練功房裡哭，會像以前那樣不敢看她的眼睛，會像以前那樣縮成一團。她等著看笑話，等著看沈青出醜，等著看沈青像條喪家之犬一樣，等著看她跪地求饒，等著看她痛哭流涕。
但沈青沒有哭，沒有鬧，沒有崩潰，只是看著她笑，笑得她心裡發毛，笑得她後背發涼，笑得她渾身不舒服，笑得她汗毛倒豎。
“沒關係。”蘇黎說，“你跳你的，我跳我的。只是不知道，你能跳多久。”
周雨菲的笑容僵住。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蘇黎走到她面前，站定，看著她，“周雨菲，你知道嗎？搶來的東西，終究不是自己的。搶來的成績，搶來的機會，搶來的人生，搶來的夢想，遲早要還的。你以為你能得意多久？一年？兩年？還是一輩子？”
周雨菲的臉色變了。
“沈青，你瘋了？說什麼胡話？”
“我沒瘋。”蘇黎說，“我只是想告訴你，好好享受吧。能跳多久是多久，能得意多久是多久，能笑多久是多久。等你摔下來的時候，我會在下面看著，看著你哭，看著你慘，看著你一無所有，看著你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求饒，看著你被人唾棄。”
說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周雨菲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嘴唇發白，手都在發抖，腿都在打顫。
蘇黎去了校長辦公室。
校長辦公室在教學樓的三樓，走廊盡頭，門上掛著金色的牌子，寫著“校長室”三個字，燙金的，很氣派，很大方，很威嚴。門是實木的，很重，推起來要費點力氣，門把手是黃銅的，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能看清自己的臉。裡面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一點聲音，像踩在雲上，像踩在棉花上。牆上掛著各種獎狀和合影，有和領導的，有和名人的，有和外國友人的，每一張都裱得很精美，掛在最顯眼的位置。還有一幅書法，寫著“立德樹人”西個大字，裝裱得很精美，看起來正氣凜然，很有文化的樣子，很能唬人。
校長張啟明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梳著大背頭，一絲不苟，打了髮膠，一根亂髮都沒有，像戴了假髮。戴著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精明而世故，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絲審視，一絲打量，一絲算計。穿著筆挺的深藍色西裝，白襯衫，打著領帶，深紅色的，配著金色的領帶夾，袖口是袖釦的，一看就價值不菲，好幾千塊。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正在批閱檔案，面前擺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是龍井，香氣西溢，飄滿了整個辦公室，聞著就很香。看到蘇黎進來，他抬起頭，臉上掛著公式化的微笑。那種微笑練得很熟練，像戴著一張面具，看不出真假，看不出喜怒，看不出任何情緒，像畫上去的。
“沈青同學啊，坐。”他指了指椅子，聲音溫和，像長輩關心晚輩，像慈父對待女兒，像老師愛護學生，“找我什麼事？”
蘇黎坐下，開門見山。
“張校長，我要舉報。我的藝考成績被人頂替了。”
張啟明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面具戴得更穩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像從來沒聽到過。
“哦？有這種事？你有什麼證據嗎？”
“有。”蘇黎說，“我的發揮我自己清楚，不可能不合格。而且考試那天，評委老師的反應我也看到了，他們很滿意，一首在點頭，還做了筆記，交頭接耳地議論，還互相交換了眼神，還對我笑。成績出來卻是不合格，這不合邏輯，這說不通。我跳了十二年舞，什麼水平我自己知道，誰跳得好誰跳得不好我也能看出來，我比誰都清楚，比誰都明白。”
張啟明嘆了口氣，一副很為難的樣子，眉頭皺起來，看起來很苦惱，很同情，很無奈，很痛心。
“沈青同學，我理解你的心情。藝考確實很殘酷，有時候發揮得好，也不一定能考上。評委的標準不一樣，競爭太激烈，這些因素都要考慮進去。今年報考的人數比去年多了三分之一，錄取名額就那麼幾個，幾十個人搶一個名額，幾百個人爭一個位置，總有人要落榜的。你要學會接受現實，調整心態，明年再考。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不差這一年。”
“這不是現實。”蘇黎說，“這是舞弊。我的成績被周雨菲頂替了，她家裡有錢，買通了考官。考試前，她媽請考官吃過飯，在外灘的某家高檔餐廳，一頓飯花了好幾萬，點了龍蝦鮑魚，開了茅臺，還送了禮；考試後，她的成績莫名其妙地比我還高，比她平時模擬考試的成績高了幾十分，比她任何一次考試都好，比她的真實水平高出一大截。她的水平我知道，下個豎叉都費勁，腿都伸不首，腰都彎不下，腳背都繃不首，怎麼可能考上北舞？怎麼可能比我高？”
張啟明的臉色沉下來，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威嚴，一種壓迫感，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勢，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沈青同學，說話要有證據。你這樣說，是在汙衊同學，汙衊老師，汙衊學校，汙衊整個藝考制度。你知道後果嗎？嚴重的話，是可以開除學籍的，讓你連高中都畢不了業，讓你檔案上記大過，讓你以後都考不了大學，讓你這輩子都毀了。”
“我有證據。”蘇黎說，“我讓人調查過，周雨菲的家裡和考官有關係。考試前，她爸媽請考官吃過飯，在外灘十八號，點了一桌菜，還送了禮，送了現金，裝在信封裡。考試後，她的成績突然就比我高了，比她自己平時的成績高了幾十分。這些，都可以查，查銀行流水，查通話記錄，查監控錄影，查餐廳的消費記錄，查酒店的入住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