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睜開眼睛的瞬間，聞到一股濃烈的煙味。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光，只有電腦螢幕亮著，藍白色的光，照得人臉發青發灰，像一張舊照片。
桌上堆滿了菸頭，菸灰缸滿了，菸灰撒得到處都是，鍵盤縫裡也嵌著灰，螢幕上也落了一層。
旁邊是喝了一半的咖啡，早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膜，皺巴巴的，像老人的皮膚。
她坐在一把破舊的轉椅上，椅背歪了，坐著很不舒服，稍微一動就吱呀吱呀響。
面前的電腦開著，螢幕上是一個音樂製作軟體的介面，密密麻麻的音軌，五線譜，音符，還有沒寫完的副歌，游標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等什麼。
她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尖有繭，是常年彈琴留下的。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道深深的凹痕，那是握筆握出來的。
手腕上有一道疤，很舊了，顏色發白，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摸上去硬硬的。
原主林深，32歲，詞曲作者。
他寫了很多歌，但署名的都是別人。
十七歲那年，他寫了第一首歌，是寫給暗戀的女孩的。
旋律很簡單，歌詞也很青澀，但他覺得好聽。
音樂老師看中了，說要幫他推薦。他高興得一晚沒睡，把歌翻來覆去地改，改到天亮。
後來那首歌紅了，大街小巷都在放。但他聽到的時候，詞曲作者寫著別人的名字。
老師說是公司安排的，新人沒名氣，先讓別人唱，以後再給你機會。
他信了。
那時候他十七歲，剛從小城來到北京，什麼都不懂。
後來他又寫了很多。每一首都紅了，每一首都不是他的名字。他去找老師，老師說再等等，時機不到。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了二十五歲，等到了老師退休，等到了那些歌被賣了一次又一次。他的名字一次都沒出現過。
二十五歲那年，他認識了經紀人王哥。王哥是個胖子，西十多歲，說話聲音很大，笑起來像個彌勒佛。他說林深有才華，要帶他賺大錢，讓他以後吃穿不愁。
林深以為終於遇到伯樂了。王哥給他租了房子，在北五環外的一個老舊小區，一室一廳，月租兩千五。又給他買了裝置，電腦、音效卡、鍵盤，花了好幾萬。他說這些是投資，以後從版稅里扣。
林深感激得不行，每天寫到凌晨，天亮才睡。他寫了三年，寫了上百首歌。每一首都有人要，每一首都賣了不少錢。但錢沒到他手裡，署名也不是他。
王哥說這是行規，新人要先積累作品，等出名了再署自己的名字。他信了。他那時候二十八歲，己經寫了十一年，還是新人。
首到有一天，他在網上看到一首歌，是他寫的。旋律是他半夜三點在琴鍵上摸出來的，歌詞是他改了十幾遍的，副歌的高音是他反覆推敲的。但詞曲作者寫著一個當紅歌手的名字，一個他從來沒聽說過的名字。
他去找王哥，王哥正在喝茶，頭都沒抬。他說這是公司安排的，讓他別鬧。
他說那是我寫的。王哥說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作品歸公司所有。他翻出合同，密密麻麻的字，他根本沒細看。他簽了，他認了。但他不甘心。
他開始在網上發帖，說那些歌是自己寫的。
他貼出工程檔案，貼出創作筆記，貼出十幾年前的稿紙，紙都發黃了，邊角都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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