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之的崩潰
那天下著雨。
不是那種狂風暴雨，是秋天特有的、綿密的、像霧又像雨的細雨。雨絲很細，細到你在室內幾乎看不到，但走到外面，臉上立刻就會覆上一層薄薄的水汽。文創園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溼了，變成了深灰色，每一塊石板的縫隙裡都積著一小窪水，映著路燈暖黃色的光。
商陸站在吧檯後面，看著窗外的雨。玻璃牆上全是細細的水珠，一條一條地往下流，像有人在玻璃的另一面不停地畫畫又不停地擦掉。大橘在最高的木屋裡，煤球在窗臺上舔被雨水打溼的爪子，雪糕縮在沙發角落裡，三花在刺繡牆下面，小狸花在椅子上追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掉下來的羽毛。
林曉在吧檯後面練習拉花。他己經能拉出很漂亮的鬱金香了，今天在嘗試一隻天鵝，天鵝的脖子彎彎的，頭微微低著，像在水裡覓食。
“沈姐，你看。”他把咖啡杯轉過來，給商陸看。天鵝的脖子畫得有點粗，頭大了一點，但能看出來是天鵝。
商陸點了點頭：“不錯。”林曉笑了一下，把咖啡倒掉，又開始新的一杯。
雨天的客人不多。兩桌客人，一桌是一個年輕男人，點了一杯美式，坐在角落裡看手機。另一桌是兩個小姑娘，看起來十五六歲，點了一壺水果茶，趴在桌上寫作業。商陸給她們的茶壺加了一次熱水，小姑娘抬頭說了聲謝謝，又低下頭繼續寫。
下午三點剛過，門口的風鈴響了。商陸抬起頭，看到顧衍之站在門口。
他今天沒有穿襯衫，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衣襬被雨水打溼了一截，顏色比上半身深了一個色號。頭髮也被雨淋溼了，貼在額頭上。他可能沒有打傘，從停車場走過來，這段距離足夠讓一件羊絨大衣吸滿水分。大衣溼了會變得很重，那種重量不是拎在手上，是穿在身上，壓著肩膀，壓著後背。他就那麼穿著溼透的大衣站在門口，像一個剛被人從河裡撈起來的人。
“歡迎光……”商陸的話停在第二個字上。
林曉從吧檯後面探出頭來，看了看顧衍之，又看了看商陸。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低下頭繼續洗杯子，把頭埋得很低，洗完杯子開始擦吧檯，擦完吧檯開始擦咖啡機，擦完咖啡機開始擦磨豆機。兩隻手一首在忙，忙得沒有時間抬頭。
顧衍之沒有走向吧檯，而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了。不是上次那個吧檯的高腳椅，是靠牆的沙發。他選了一個能看到整個店的角度，正對吧檯，能看到商陸的一舉一動。外套沒有脫，溼的，貼在身上，他也不在乎，就那麼靠著沙發，看著商陸。
商陸沒有走過去。她站在吧檯後面，隔著幾米的距離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做事。擦杯子，擺杯子，檢查咖啡豆的庫存，核對今天的營業額。她每做一件事，都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偷偷地看，是正大光明地看。
西點。顧衍之的手機響了三次，他一個都沒接。第一次螢幕亮了，他看了一眼，按掉了。第二次又亮了，他又按掉了。第三次響了很久，他沒有按掉，也沒有接，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五點。那桌寫作業的小姑娘走了。走之前過來結賬，商陸說水果茶送你們的，好好學習。小姑娘們說了好幾聲謝謝，推門走了。風鈴響了，又響了，又響了。三聲響，兩個人，一陣風。
六點。天開始黑了。文創園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煙囪頂部的LED燈帶也亮了，暖黃色的光在雨夜的溼氣中暈開，像一朵發光的蒲公英。顧衍之還坐在那裡。從下午三點到晚上六點，三個小時，沒有點任何東西。不喝水，不喝咖啡，不吃東西。就那麼坐著，看著商陸。
林曉看了商陸好幾眼，每一次都欲言又止。他的嘴唇動了好幾次，每次張開又合上，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想說點什麼，又說不出什麼。
商陸從吧檯後面走出來，走到顧衍之桌前。她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原木色的桌子。桌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咖啡，沒有水，沒有任何可以分散注意力的東西。
“你坐了一下午了。想說什麼？”
顧衍之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疲憊，不甘心，還有一些商陸看不懂的、深埋著的。
“環評報告是你給陸時寒的。”
“是。”
“你知道那份報告會讓我損失多少錢嗎？”
“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給他？”
商陸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雨還在下，雨絲在路燈的光線下變成了細細的金色的線。
“顧衍之，你把我送進過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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