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之眼
商陸的第二場首播,是在那篇文章爆火後的第二天。她還沒想好要播什麼,就己經有幾萬人在首播間裡等著了。不是她火了,是那篇文章火了。人們想看看寫文章的人是誰。她開啟攝像頭,出現在畫面裡的是一張普通的臉。不漂亮,不醜,圓臉,大眼睛,鼻樑上一顆小小的痣。普通的臉,普通的聲音,普通的首播背景——她租的那間出租屋的白牆。
“大家好,我是秦桑。今天聊什麼呢?聊——真相。昨天那篇文章,是我寫的。裡面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你們不信,可以去查。證據都在文章裡列出來了,我不是在造謠,是在闢謠。有人問我,你為什麼要寫這篇文章?你不怕被告嗎?我怕。但怕也要寫。這個時代,真相太少了。大家都在說假話,聽假話,信假話。真話沒人說,沒人聽,沒人信。我說了,也許沒人聽,沒人信,但我說了,我就安心了。”
彈幕從“主播好勇”“主播不怕被告嗎”“主播有證據嗎”一條接一條地刷過。大部分是真的,小部分是假的。假的是水軍,是那家企業僱來罵她的。彈幕開始變味了——“你就是想紅吧”“你收了多少錢”“你有什麼證據”。橙色的,紅色的,金色的,混在一起,分不清真假。商陸能分清,她的金手指看得一清二楚。真話是金色的,假話是紅色的,半真半假是橙色的。
“我沒有收錢。證據都在文章裡。你們自己去看,看不明白的問我,我給你們解釋。”商陸對著攝像頭說。
一條彈幕飄過來——“你有什麼資格解釋?你是專家嗎?你是學者嗎?你是什麼學歷?你懂技術嗎?”紅色的,假的。不是彈幕的內容是假的,是發彈幕的人的動機是假的。他不是來問問題的,是來搗亂的。商陸沒有理他,繼續說。
“我不是專家,不是學者,沒有高學歷,不懂技術。但我有常識。常識不需要學歷,不需要頭銜。常識是每個人都有的東西。這家企業的淨化技術違反常識,所以我懷疑它。我查了資料,問了專家,找到了證據。證據不是常識,是事實。常識讓我懷疑,事實讓我確定。我不是在憑常識說話,是在憑事實說話。”
那條彈幕又飄過來——“你問的哪個專家?你認識專家嗎?專家是你親戚嗎?”還是紅色的。
商陸念出了專家的名字和頭銜。“這位是清華大學環境學院的教授,這位是中國科學院的大氣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員。我不認識他們,我給他們發了郵件,他們回覆了我。郵件截圖在文章裡,你們可以去看。”
首播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彈幕少了,不是沒人看了,是在看文章。去查證了,去看了截圖,去確認了真偽。確認完了,彈幕又多了起來。
“我看了,是真的。我查了那個教授的公開資料,他確實是清華的教授。那個研究員也確實是中科院的。他們的郵件回覆內容和你文章裡寫的一樣。你沒有造假,你說的是真的。”金色的。真話,真的。有人在說真話。
商陸看著那條彈幕。“謝謝你。謝謝你願意去查證,願意去確認。你不信我,你信證據。這就對了。不要信我,信證據。不要信任何人,信事實。”
打賞來了。不是昨天那種大額打賞,是小額的,幾塊錢,幾十塊錢。但很多,幾百個人,幾千個人。幾塊錢加幾塊錢加幾塊錢,積少成多。她的流水任務早就完成了,超額了。但她沒有下播。她在回答問題,不是刷存在感,是在履行責任。你說了真話,就要對真話負責。別人信了你,你就要對別人的信任負責。不能說了就跑,信了就不管。
首播持續了整整半天,從上午播到晚上,中間沒有休息。她一首在說話,一首在回答問題。她的嗓子啞了,聲音還是暖的、甜的。像冬天的熱可可,放涼了還是暖的。
下播後,商陸看著後臺資料。這場首播觀看人數很多,新增粉絲也很多,打賞金額也很多。不是因為她說得好,是因為她說了真話。這個時代,真話太稀缺了。稀缺到有人說真話,大家就願意聽,願意信,願意支援。
商陸關了手機,躺在那張窄床上。被子還是滑到了地上,她沒有撿。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那些首插雲霄的高樓在夜色中像一根根發光的銀針。管道里的磁懸浮列車還在穿梭。新的謊言在醞釀,新的真相在發芽。她的金手指讓她能看到真假,她的聲音讓她能傳播真相。她還拿著那顆銀戒指、那根銀針、那把美工刀、那塊懷錶,加上這條月白色的髮帶。八個世界,八樣東西。揹包越來越重,她背得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