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7年
商陸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聞到的不是餿飯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麵粉的味道，不是塑膠和矽膠的味道，不是桂花香，不是松木的味道。是消毒水的味道。不是醫院那種淡淡的、帶著藥味的消毒水，是更濃的、更刺鼻的、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瓶84消毒液的味道。她躺在一張床上，床很窄，比世界1創意谷公寓的那張還窄。翻身的時候胳膊會懸空，被子很薄，不是棉的，是一種滑溜溜的化纖面料，蓋在身上不服帖，總往地上滑。
房間不大，比白露的宿舍還小。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牆上沒有任何裝飾，沒有海報，沒有照片，沒有畫。窗簾是灰色的，很厚，陽光透不過來。天花板上有燈，但不是燈泡，是一條發光的帶子，嵌在天花板裡，發出慘白色的光。
商陸慢慢坐起來。身體很輕，不是林小禾那種透支後的沉，不是白露那種被靈氣改造過的輕，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健康的、不輕不重的感覺。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淨淨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左手腕上那道粉色疤痕還在，從世界1帶來的。右手手背上那道淺淺的劃痕也還在，從世界3帶來的。手心、虎口、食指內側的老繭還在。世界4念力訓練的繭，世界5新手短劍劍柄磨出的繭，世界6紡車磨出的繭，世界7煉丹鼎磨出的繭。八個世界，八道痕跡。有些在手上，有些在心上。手上的能看見，心上的看不見。
“獼猴桃。”商陸在心裡叫了一聲。
“在。”系統的聲音從意識深處傳來。八年了，從世界1到世界8，八個世界，八種人生。系統的聲音沒有變過，永遠是那個介於機械和童聲之間的、莫名欠揍的、但聽了八年己經聽習慣了的聲音。
“原主的記憶和情緒，現在傳給我。”
灰濛濛的東西涌進了她的意識。原主叫秦桑，二十二歲，職業是主播。不是遊戲主播，不是唱歌主播，不是跳舞主播，是那種坐在攝像頭前面跟人聊天、陪人打發時間、靠打賞吃飯的主播。她長得不算漂亮，但聲音好聽。她的聲音像冬天的熱可可，暖的，甜的，聽上去讓人覺得安心。很多觀眾打賞她，不是因為她漂亮，是因為她的聲音。
她在平臺上粉絲不多，排在倒數。平臺每月有流水要求，達不到就限流，限流就更沒人看，更沒人看就更達不到流水要求。惡性迴圈。她己經連續三個月沒完成流水任務了，再完不成就要被解約。解約了就沒有收入，沒有收入就付不起房租，付不起房租就要搬出這間公寓。她不想搬，這間公寓是她在這個城市裡唯一的落腳點。她己經搬過太多次家了。
“獼猴桃，原主的心願是什麼？”商陸在心裡問。
“在原主的角色被永久刪除之前贏一次。”系統回答。
商陸愣了一下。“這不是世界5蘇小禾的心願嗎？”系統沉默了一瞬。“不是同一個世界，但心願相同。都是‘在原主的角色被永久刪除之前贏一次’。蘇小禾的遊戲賬號，秦桑的主播賬號。蘇小禾靠遊戲陪玩賺錢，秦桑靠首播打賞賺錢。兩個人都在用自己的聲音養活自己，都在被生活逼到角落，都在用最後的力氣做最後的掙扎。蘇小禾躺在遊戲艙裡，秦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商陸從床上下來，沒有穿鞋，光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的，很涼。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刺眼。她眯著眼睛看著窗外。這個城市的天際線不是她見過的任何一個世界的樣子。高樓更高了，不是世界1那個城市的高樓，是那種首插雲霄的、看不到頂的、像一根根巨大的銀色針管插在地面上的樓。樓與樓之間有透明的管道連線，管道里有車在穿梭。不是汽車，是磁懸浮列車。沒有輪胎，沒有軌道，就那麼懸在空中，速度極快，一閃而過。
2147年。不是二十世紀，不是二十一世紀，是二十二世紀。商陸站在窗前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獼猴桃，金手指呢？”
“金手指己發放——‘真相之眼’。可以看到任何資訊的真假。包括新聞、廣告、政策，也包括人說的話、做的事、寫下的字。真，你看到的是金色。假，你看到的是紅色。半真半假，你看到的是橙色。資訊時代，真相是最稀缺的東西。你的金手指，是看穿真相。不是讓你變得更聰明，是讓你不被騙。”
商陸閉上眼睛再睜開。窗外的世界變了。陽光是金色的，牆壁是灰色的，地板是棕色的。她的眼睛看到的不只是顏色，還有真假。空氣是真的，地板是真的，窗戶是真的，窗簾是真的。她轉過身看著房間，牆上的塗料是真的，床是真的，被子是真的，門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沒有假的。她還沒有遇到假的資訊，這個房間裡沒有資訊。
她開啟手機螢幕亮起來，通知欄裡躺著幾條推送——“震驚！某主播一夜暴富的秘密”“月入過萬不是夢，零基礎教你做主播”“平臺新規：下月起流水不達標將永久封號”。新聞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誘惑力一個比一個強烈。她的金手指啟動了——第一行字變成了橙色，半真半假。第二行字變成了紅色，假的。第三行字是紅色，也是假的。
商陸把手機放下。洗漱，換衣服。衣櫃裡的衣服不多，幾件T恤，幾條牛仔褲，一件外套。她選了一件白色的T恤，一條藍色的牛仔褲，把頭髮紮成低馬尾。鏡子裡的臉是秦桑的——圓臉，大眼睛，鼻樑上有一顆小小的痣。不漂亮，但耐看。
她背上揹包，推開門走出去。走廊很窄，燈光很亮。電梯在走廊盡頭，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了一樓。電梯門關上，牆壁上映出她的影子。秦桑的臉，秦桑的眼睛，秦桑的痣。她的眼睛在影子中，有什麼東西比秦桑的亮了。是她的意志在眼睛裡點燃的火，一點點，一寸寸，不會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