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天界
商陸在織造局待完了最後一天,把織機擦乾淨,絲線理好,整整齊齊地碼在架子上。她擦了很久,從織機的框架到腳踏板,從絲線架到成品筐。擦到那些被歲月磨得發亮的地方時,她的影子落在木頭表面,手指順著木紋的方向緩緩移動。
掌事姐姐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織造局的其他織夢者都在低頭做自己的事,沒有人抬頭看她。她們不知道她要走,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麼。神仙不擅長告別,告別需要感情,神仙沒有感情。
商陸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掌事姐姐。“我走了。”掌事姐姐點了點頭。“你走了,織機空著。會有人用嗎?也許會。也許不會。沒人用就空著,空著也不會壞。木頭不會壞,人心會。”
商陸看著她,沒有說話,轉身走出織造局。走廊很長,兩邊是白色的柱子。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嗒嗒嗒,越來越遠。掌事姐姐沒有送她,站在織造局門口目送她走遠。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
商陸走過蟠桃園,桃花還在開。她在天界這些日子桃花一首在開,不會謝,不會落,不需要澆水施肥,不需要任何人打理。桃花不是活的,是畫的。畫在天幕上,風吹不動雨打不落。
她走過藏經閣門口,門關著。禁書還在裡面,陣法還在執行。光罩上的符文在流動,那些字她不認識,語言通曉翻譯了——“擅入者死。”她不會死,但她不會進去。不需要進去了,該看的都看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她走過誅仙台,風很大,吹著她的紗裙。她站在臺邊往下看,雲海翻湧,看不見凡間。她從這跳下去過,不是自己跳的,是被天兵推下去的。她沒有叫,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來。恐懼堵住了喉嚨,堵住了就發不出聲音。她不是不怕,是怕到極點反而平靜了。平靜了就不掙扎了,不掙扎了就不疼了。
她轉身走了。
南天門在天界的南邊,門很大,金色的,門楣上刻著“南天門”三個字。兩個天兵站在門口,穿著金色的鎧甲手裡握著長槍。槍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她走到門口停下來看著天兵,天兵也看著她不認識她。她只是一個小仙娥,不值得記住。
“青梔,你要去哪?”左邊那個天兵問她,聲音不大,帶著疑惑。
“下凡。天帝準了?準了。你是被貶下凡的,不能自己走。天兵送你。不用送,我自己能走。規矩不能破,破了會被罰。你被罰過,不想再被罰。不罰你,罰天兵。他們不想被罰。”
商陸沉默了一下。天兵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走出南天門。門很高,她的頭頂才到門楣的一半。他比她高很多,步子也大很多。他走一步她走兩步,她跟得很吃力但沒有讓他慢下來。不等人是規矩,等了她會趕不上。
凡間在下雨。南天門外是雲海,雲海下面是凡間,雨從雲層裡落下來,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篩麵粉。天兵在雲海邊停下來。
“青梔,我只能送你到這裡。下面你自己走。路很遠,小心。
商陸看著雲海,雲在翻湧,看不到下面有什麼。
天兵轉身走了,腳步聲很重,鎧甲摩擦的聲音走在南天門裡越來越遠。
商陸站在雲海邊,風吹著她的紗裙。她從誅仙台跳下去過,不是跳是墜落,身體失去控制,風在耳邊呼嘯。她抓住了一朵雲,雲很軟,像棉花。她不知道雲能不能托住她,但她只能抓住它,因為下面是萬丈深淵,掉下去會粉身碎骨。雲托住了她,她沒有死。
商陸從這裡跳下去過?不是跳是走。走進雲海裡,雲會托住她。她不怕。天界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凡間,在那些她走過的地方,在那些她遇到過的人心裡。
她邁步走進雲海。雲很軟,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身體往下沉,沉到腰,沉到胸口,沉到脖子。她抬起頭看著天界的天空,藍的,沒有云。雲都在腳下,在凡間的上空。她穿過雲層,穿過了大氣層,穿過了天空。凡間在下雨,雨滴打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她看到了山川、河流、田野、城鎮,看到了她在凡間住過的那個村子、那個老太太的家、那間土坯房、那張木板床。床還在,老太太己經不在。她的墳在村後的山坡上,墓碑是木頭的,上面的字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
商陸落在一塊麥田裡,麥子己經收割了,只剩齊膝的麥茬。麥茬戳著她的腿,有點疼。她不怕疼。
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紗裙被雨打溼了,貼在腿上。
她走在田埂上,雨還在下。遠處有一個村子,煙囪冒著煙。有人在做飯,炊煙是青色的,在雨中嫋嫋升起。她看著那道炊煙,想起了老太太。老太太在的時候每天這時候生火做飯,灶膛裡的火映著她的臉,紅紅的,亮亮的。她死了,灶膛滅了。
商陸走進村子,沒有人認識她。她在這裡住過,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老太太死後她離開了村子,再也沒有回來。村裡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沒有人記得她。沒有人需要記得她,她只是一個過客。走了就走了,不會留下痕跡。
她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停下來,樹幹很粗,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她在樹下站過很多次,等老太太趕集回來。老太太每次回來都會給她帶一塊糖,不是買的是人家給的。她的牙不好,嚼不動就把糖含在嘴裡。含化了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散開。她舔了舔嘴唇,糖味己經沒有了。那些日子也沒有了。
商陸靠在大槐樹上看著天空。雨快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裡漏下來。金色的光穿過還在飄灑的雨絲,落在溼漉漉的麥茬上,如繁星墜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