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封印
青梔是在凡間的一條河邊醒來的。河水很涼,涼到指尖發麻。她坐在河岸邊,夕陽把河水染成了橘紅色,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到這的,也不記得自己是誰。她在河邊坐了很久,久到夕陽落了,月亮升了,星星出來了。她抬起頭看著滿天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黑絨布上撒了一把碎銀子。那些星星她認識,不是前世見過,是在夢裡見過。她的夢裡沒有星星,但她見過別人夢裡的星星。那些做夢的人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在夢裡看到了星星。他們在夢裡笑,醒來忘了,忘了為什麼笑。笑過就夠了,不需要記住為什麼。
青梔站起來,沿著河邊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從哪來。她在走,不是想走到某個地方,是走本身。走了很久,走到一個村子。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屋頂蓋著茅草。她在一戶人家門口停下來,門開著,裡面有人在說話。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聲音很溫暖。是家的聲音,她從來沒有家。在天界織夢的時候把織造局當家,被貶下凡後把老太太的家當家,老太太死了,家也沒了。她不需要家了,她己經習慣了沒有家的日子。
門裡走出來一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腰彎了,背駝了。她看著青梔,問她是哪裡人,來做啥。青梔說不記得了。老太太說那先進來吃飯,吃完飯再說。青梔跟著她走進去,屋子不大,但很暖和。灶膛裡的火映著老太太的臉,紅紅的,亮亮的。她盛了一碗粥遞給青梔,說吃吧,鍋裡還有。
青梔接過粥碗喝了一口。很燙,燙到舌尖有點麻。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不燙了,溫的。溫粥沒有味道,但她喝得很慢。
老太太問她叫什麼名字,青梔說想不起來了。老太太說那我叫你小梔吧。青梔說好。老太太說小梔,你以後就住這裡,幫我幹活,我給你飯吃。青梔說好。
老太太的兒子在外地打工,幾年才回來一次。她一個人住在村子裡,沒人說話。青梔來了,她有人說話了。青梔話不多,但聽得多。老太太說她聽著,她說累了就不說了,不說了就安靜了。
青梔在老太太家裡住了很久。她幫老太太種地、餵雞、做飯。手很巧,縫補衣服的時候針腳細密均勻。老太太說她比她兒媳婦還厲害,青梔笑了笑。她不記得自己在哪裡學過這些技能,但她的手記得。手比腦子誠實,腦子會忘,手不會。
老太太去世後,青梔離開了那個村子。她沒有哭,不是不難過,是不會哭了。眼淚在天界織夢的時候流乾了。那些凡人的夢太苦了,她替他們哭了很多次。哭夠了就不想哭了,不是不想,是不需要了。
青梔走了很久,走過田野、河流、山川、城鎮。她在一座城市停下來,租了一間小屋子。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面銅鏡,每天早上起來照一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不是還是昨天的樣子。樣子沒變,但她在變。變老了,變瘦了,變沉默了。
她在城裡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繡坊做繡娘。繡坊的老闆看她手巧,收了她。她繡的花比誰都好,針腳細密均勻,顏色搭配得當。老闆說她有天賦,她說不是天賦是練出來的。她在天界織了那麼多年夢,手不會騙人。她不記得織夢了,但記得手指怎麼動。手指動的時候,她心裡會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難過,不是開心,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有什麼東西被堵在心裡,釋放不出來,也壓不下去。
青梔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想去想。她只是繡花,一朵一朵地繡。牡丹、荷花、菊花、梅花。春天的花,夏天的花,秋天的花,冬天的花。她繡的花不會謝,不會落,不需要澆水施肥。它們只是在那裡,在布上,在繃架裡,在她的手指下,一朵一朵地盛開。
她繡了一幅很大的牡丹圖,老闆把它掛在繡坊的牆上。很多人都看到了,有人說好,有人說不好。她不在乎。她只在乎自己有沒有把牡丹的神韻繡出來。牡丹的神韻不是富貴,是自信。自信自己是最美的,不需要別人誇。
青梔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自信,但她在繡牡丹的時候是自信的。她的手知道怎麼走針,她的眼睛知道怎麼配色,她的心知道什麼時候該停。那些東西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練了很多年,從天界練到凡間。
青梔在繡坊工作了很久,久到她的頭髮白了,腰彎了,背駝了。她不再繡花了,眼睛花了,穿不了針了。老闆讓她在店裡坐著,有人來買東西就招呼一聲。她坐在門口曬太陽,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閉著眼睛,陽光透過眼皮變成橘紅色。
有人在叫她,不是老闆的聲音,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她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她面前。那人的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眼睛很亮。她看著青梔,嘴角彎了一下。
青梔不認識她,但覺得她面熟。像是在哪裡見過,也許是在夢裡,也許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那個女人轉身走了。青梔看著她的背影,白大褂在陽光下泛著光。她走得很快,步子很大,頭也不回。
青梔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橘紅色的光透過眼皮落在她的視網膜上,像一幅還沒織完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