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平等還是弱肉強食
贔屓書就賃屋告示，張貼於外門之上。
葉微於廚下操持午膳。菜籽油傾入鐵釜，“滋啦”一聲騰起青煙，她素手翻飛，未幾，四碟清蔬便陳於案上：山野蕨羹伴玉筍、素燒香芋、碧蔥白玉湯、芹蕈相燴。
葉微莞爾報上菜名，喚贔屓入座。
贔屓瞥見，莞爾道：“倒是日日新意疊出，但總不見葷。”他舉箸淺嘗，唇齒間溢位讚歎：“手藝愈發精進了。”
少女頰邊梨渦淺現，“贔屓，若覺不足，下回我多添些米糧？”
贔屓箸尖微頓，溫言道：“我腹中飽足，唯念你日漸清減。願你得享甘肥。”他擱箸凝眸，“微，你可常覺氣弱體虛？”
葉微頷首，“偶有微恙，無妨的。”她專注食案，見贔屓細嚼慢嚥，便催道：“春寒料峭，飯菜易涼。快些用罷！”
贔屓依言舉箸，數口之後，半是戲謔道：“微，須知眾生平等，何獨厚草木而薄血肉？久食青蔬，體力不濟。不如……晚間我買些肉食回來？”
“不必不必，”葉微忙拒，“蔬食足矣。何苦平添殺孽呢？”
贔屓失笑，覆又正色說道：“天地間本無絕對的公平。青蔬被刈，與血肉被屠，其質本同。”
葉微搖首道：“非是絕然不可取用。我思量的是：人為萬物靈長，索取當止於溫飽。既得滋養，便當惜弱護微，取用有度。減殺伐，省耗用，方能與天地共生共榮。我喜茹素，因其所供，恰合日用，簞食瓢飲，心已足矣。”語至“足矣”二字，她眼波倏然清亮，唇角漾開淺淺梨渦，彷彿心間篤定的信念與此刻的恬淡滿足，皆在這不經意的笑意裡流轉生輝。那笑容乾淨通透，毫無自矜，只如雨後新葉承露，坦蕩地映著天光。雖是與贔屓相爭方歇，此刻卻無半分鬱氣，倒似山溪繞過磐石，依舊叮咚向前。
贔屓唇角微彎，後又垂目默然。若在平日，贔屓見她執意如此，必不再言，甚或旁人若此，他亦不過淡笑置之。然今日，心中執拗莫名。
葉微察覺身邊人神色變動，抬眸探望，但見贔屓唇邊笑意似含落寞，意有所指般輕聲說道：“天地所予，厚薄不均。若逢匱缺，眾生唯有自持其力。草木爭暉，虎兕競力，皆為此理。體若器皿，焉能空匱其器而自陷羸弱？”
“那是逞一時口腹之慾！”少女微慍，不解贔屓今日何以執著於此，食與不食，不該由自己說了算嗎？
她平覆心緒，默然食畢。贔屓眼簾低垂，東海零落之景浮現眼前：水族罹於網罟，忍氣吞聲，不敢抗爭。天界居高臨下，納人族為羽翼，四海竟無還手之力。他低低嘆息：“世間本無至公。物競天擇，乃亙古鐵律，亦是大公。”
葉微心中微澀，見贔屓神色鬱郁，少女眉間怒意漸消，反生憂色，不由輕聲道：“贔屓，其實……其實，如若你真想吃肉，自便即可。我……我就不奉陪了……”
贔屓倏爾笑出聲來，胸中塊壘，竟似被眼前人無意拂去。眉間沈鬱漸融，眼底蘊了笑意，如寒潭初漾，溫柔繾綣。
葉微一時怔忡，未及細究，便見他伸手過來，指尖輕拂過她唇角飯粒：“無妨。你不食，我亦不食。口腹之慾，何足道哉。”
唇畔微癢，葉微方覺羞惱，贔屓話語入耳，那點惱意卻又悄然無蹤。他藏了心事……葉微凝望著他，細細回想方才言語。
夜色漸濃，漁火次第明滅於海風之中。贔屓負袖獨立，闔目凝神，但覺獵獵長風鼓盪襟袖，天地吐納，氣韻清寒綿長。他慢慢睜眼，直看向海霧朦朧處，那一片海域，黑暗無比，唯聞濤聲嗚咽，暗流洶湧。
身後足音輕悄，一雙柔荑忽地掩住他雙目：“在發什麼呆？”葉微嗓音甜美清越，猶如珠落玉盤。
“你怎麼來了？”贔屓含笑。
身後人鬆了手，輕盈躍至身側，自腰間百寶袋中取出一撮川貝，幾片枇杷葉。瑩潤纖白的川貝，青翠油潤的枇杷葉，託於少女掌心，越發襯得她的手白皙可愛。
贔屓望了望葉微的神色，貌似饒有興趣地笑問：“川貝與枇杷葉，何處得來的？”
葉微笑應：“葉伯伯家的。”葉伯伯，乃鄰人葉顯榮，其家院中枇杷一樹，已亭亭如蓋。“我經過時，在枇杷樹下立了片刻，夜風侵衣，咳了幾聲，被唐大哥與葉伯伯瞧見。”她輕晃枇杷葉，“葉伯伯便剪下幾葉贈我。又道，前日鎮口唐嬸送了些川貝來，一併予我，囑咐以枇杷葉、川貝、蜂蜜同煮，飲之可止咳。”
聞聽葉微咳嗽，贔屓下意識攬住她，欲引她歸去。
葉微隨行，邊道：“川貝與枇杷，實乃良配。我便想著，若甲國只產川貝，乙國獨生枇杷，兩國皆知己物有藥效，卻不知對方之寶。一日相逢，互通有無，方知二者相合，藥效倍增。這般新得之物，豈非令雙方皆受其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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