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道蓬萊月下逢1:千岩月落》瘞玉埋香、何為天梯?(二)(2)

作者:野草與石頭·10天前

只這匆匆一瞥,贔屓徹夜奔忙的軌跡便如墨痕暈染紙上,清晰可辨:床頭水壺空碗,觸手可及,是為她夢中囈語索水時,能立時奉上;凳間另置水壺,稍遠數步,是為防壺水轉涼,可立取新暖相替;盆水清澈尚溫,面巾半溼垂搭,不知已悄然換過幾回,那看似隨意的垂搭,正是頻繁拭汗拂塵的無聲見證;榻邊枕臂,待她氣息稍穩,方敢片刻偷憩,仍守咫尺之距。

這無言的周全、無微不至的照拂,絲絲縷縷,盡入她眼。

可惜、可惜……

這等熨帖入微的暖意,此刻在她心中,非是禦寒錦裘,反似懸頂霜刃,輕颳著她緊繃的心絃。

“夢中‘她’竟一直在討水喝麼?那……除卻討水,可曾吐露他言?可曾……洩露天機?”

她羽睫倏然低垂,避開贔屓探詢的目光,藉此瞬息空隙,調整心緒,而後面上浮起一層痴懵薄霧,嗓音輕啞如裂帛初開:

“贔屓……我、我怎會在此處?”

“你遭人重創,昏迷至此,”贔屓輕嘆一聲,溫言如春風拂柳,“可還記得?要坐起來麼?”

見少女螓首微點,他便自床側取來軟枕,妥帖墊於她腰下,再小心扶她坐起。動作輕柔,唯恐牽動傷處。

“葉微”眸光流轉,帶著初醒的迷茫與一絲怯生生的陌生,緩緩掃過這方天地,最終落回眼前人身上。目光幽幽,似有千言凝噎,唇邊卻悄然延展出一抹極淡的笑意,隨即粉頸低垂,頰邊飛起薄霞,羞怯之態渾然天成。

“怎麼了?”贔屓失笑,下意識撫了撫自己的臉頰,“可是沾了塵灰?我去淨面,即刻便回。”

待他身影沒入簾後,少女面上羞怯頓斂,眸光如電,倏然轉向緊閉的窗牖。掀衾下榻,足尖點地無聲。行至銅盆前,清水如鑑,她不禁垂眸審視——水中倒影,眉目宛然,正是葉微無誤,毫無破綻。

心下稍定,她踱至窗邊,素手輕推窗欞。窗扉方啟,便撞見狴犴如鐵塔般守立階前。她唇角微彎,頷首致意。下一瞬,目光便與不遠處綺夢投來的視線在空中悄然相接!

四目交投,靈犀一點通!

白苧眸底巫力流轉,如幽潭微瀾,讀心之術瞬間發動,白日種種已如畫卷鋪展心間。然心神激盪之下,喉頭驀地一甜!

“咳……咳咳!”她以袖掩口,卻止不住指縫間滲出一縷猩紅,血珠墜落腳下青石。

“葉姑娘!”狴犴大驚失色,霍然站直。

“微!”贔屓的聲音比身影更先抵達,如一道裹著寒意的風搶至跟前。他面上並無狴犴那般外露的驚急,眉宇間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霜色,語氣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怎地不聲張便下榻?”他俯身,指腹極其輕柔地揩過“葉微”唇邊刺目的猩紅,那溫熱的觸感與刺目的顏色在他眼底交織,翻湧起深沈的疼惜,“我扶你回去。”

白苧強抑翻湧氣血,任由贔屓抬袖拭去血跡,唇邊綻開一抹蒼白卻竭力維持的安撫笑意:“贔屓,莫驚。想是臟腑受了些震盪,靜養些時日便好。”言罷,她虛弱地瞥向窗外,語帶顫音:“只、只是那人……”

“不用怕,有我在。”贔屓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沈定,三個字彷彿帶著無形的重量,既是安撫,亦是承諾。他小心地扶“葉微”坐下,轉身取過桌上茶壺。執壺的手穩定如磐石,一線溫熱的水流注入杯中,只是倒水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不少。他將杯沿輕輕抵至她唇畔,溫聲道:“飲些水吧,定定神,緩一緩。”

入喉的暖意,似真能驅散幾分“驚懼寒涼”。

“葉微”就著他的手,小口啜飲,溫順頷首。良久,方似想起什麼,低聲解釋道:“她……她見我追尋蓬萊蹤跡,不由分說,便驟下殺手……”

“驟下殺手”四字入耳,贔屓身形驟然一僵,彷彿那殺意穿透時空落在他身上!他喉結滾動,強抑下心頭升騰的後怕與戾氣,再看向她時,那雙溫潤的眼眸裡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疼惜與自責。他抬手,指腹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輕輕撫上她冰涼的臉頰,指尖觸碰到頰邊幾縷細碎微涼的青絲。那徹骨的寒意與纏繞指間的柔軟讓他心口似被密密麻麻的細針扎中。他珍重地摩挲著,想驅散那份寒意,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懊悔:“是我……沒能護好你。讓你受罪了。”

他蹲下身,目光與她平齊,眼底是失而覆得般的脆弱與不容置疑的堅毅:“此事,絕不會再發生。”說罷,略一垂眸,旋即抬首,語氣溫和卻斬釘截鐵:“微,你且安心歇著,我去去便回。”

贔屓默然起身,步出房門。門外,綺夢悄然靜立,身影幾欲溶入薄霧晨光。

聞得門軸輕響,她並未立刻回首,只是肩線幾不可察地一凝。下一瞬,她以足跟為軸,腰肢帶動上身,行雲流水般轉過一個極小的角度——恰好迎著贔屓的方向。這微旋的動作輕盈得幾乎不驚塵埃,卻讓她的重心悄然下沈,雙足微分,似紮根又似蓄力,廣袖下的指節在陰影裡幾不可察地蜷了半分。就在這看似隨意的一轉間,她散漫的眸光已如寒潭收束月華,精準地、穩穩地落定在贔屓緊鎖的眉間。

袖口因這細微的旋動滑下半寸,隱約露出一抹素銀的微光,盤繞的紋路一閃而逝。未啟唇,一絲瞭然的笑意已綴上她微揚的唇角,嗓音脆涼如冰敲琉璃,尾音卻奇異地拖曳出一縷暖融的砂礫感:“七殿下眉間似鎖千鈞,可是有話欲言?”

那轉身間重心微沈、指節輕蜷的瞬息變化,於常人不過風過無痕,卻未能逃過贔屓半開的慧眼。他心下了然,面上卻只回以一貫的溫潤淺笑,眸光在她指間似有若無地一頓,旋即恢覆如常,語聲和煦依舊:“仙子明察秋毫,慧光懾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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