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壺慈心（一）
迷濛中，他一遍遍呢喃：“長生、長生……”舌頭被鉸了一半，聲帶幾近被毀，嗓音喑啞破碎，不成語句。他去夠那白衣仙人遞來的手，奈何身體使不上力氣，漂漂浮浮，離仙人越來越遠。臉上已感覺不到疼，痛覺已然麻木。在他看不見的身後，海水正形成一龐然漩渦。遙遙的船上，有眼尖的水手看見遠處海面升起一物，似是隻人手，當即大聲叫嚷起來。狂風驟雨拍打，幾名善泅的漢子毫不猶豫縱身躍下，奮力向他游去。
一人自後方托住他脖頸，餘者協力推送，在船伕急轉帆舵、調整航向遠離漩渦時，將人送至船邊。甲板上眾人紛紛丟擲腰舟浮囊，七手八腳將人拖拽上船。
艙內，一名頭戴葛巾的中年人——荀大夫，早已凝神觀察海上異動多時。正是他第一個發現了那遙遠海面上的異常。眼見水手們不顧自身安危，奮力救人，險象環生，幾乎被漩渦吞沒，他面色一緊，身形疾掠出艙，穩穩落在甲板上，隨時準備出手接應。
阿來伏在船板上，咳出混著血水的海水，隨即昏死過去。
閃電滾過厚密雲層，雷霆炸響。眾人翻轉阿來身軀，藉著電光看清他面容，無不倒吸一口涼氣。就在這驚愕剎那，雲隙間一縷極其細微、轉瞬即逝的金芒悄然隱沒，快得恍若幻覺。
……
幾人圍在榻前，分析阿來身上的傷勢，不由嘖嘖稱奇：“命大呀，傷這麼重，在海里又漂了那麼久，竟然還沒死。”
“變成這樣，還不如死了……”荀大夫搖頭嘆息，伸出的手指在空中微滯，目光若有所思地掠過艙外翻湧的雲海，終是收回手，沈聲道，“削耳割鼻割舌，如果不是遭受肉刑，那下手的人必與他有著深仇大恨吶！耳鼻的血嗆入咽喉、氣管，現下又吸入海水，能在海中漂浮這麼久，已不是普通凡人了，實非我所能醫治。依我看，還是接回島上，叫長老們好好看看。”
漁船艱難破浪，終於，前方濃霧似乎稀薄了一些，隱約可見一座被巨大、無形屏障籠罩的島嶼輪廓，如同海市蜃樓般浮現在視野盡頭。船尾攪起的浪花深處，一點微不可見的金芒，無聲無息地融於水波，彷彿從未存在過。
……
春風起，鳥和鳴。近百米的龍腦香樹，藉助風力，播撒樹種。五片萼翅托住一顆棕褐果實，當疾風來，果實們紛紛從枝頭墜落，由風捎帶，飛旋著，航向或近或遠的棲息之地。
一名孩童仰著頭，出神地望了片刻，聽到同伴呼喚，旋即小跑著加入隊伍，與夥伴們一道低頭彎腰去撿落地的樹種。
阿來瞧著此番景象。秋去、冬來，春又至，他在懸壺島上已渡過半載光陰。他低頭，沉默著攪拌龍腦香樹的樹脂、石灰、麻繩，作成艌料。這種艌料，可以填補船縫、縫合船板。
“阿默！”——阿默。他的新名字。阿來仍有點不太適應，聽到這個名字，一時未能反應，身子微微一頓，方抬起頭，循聲看去。
“阿默！你做的艌料比他們做的都好，船放海里三十多天了，一點都不漏水呢！”少年凝澤興沖沖地跑來，用手肘碰了碰阿來，“教教我唄，爹老罵我，說我造船不行，修船不行的！”
阿來，不，現在是阿默了。阿默做著手勢：“簡單的，細緻些就好。別灰心！”語畢，他招手，少年見狀忙湊近了些瞧，見阿默指著旁邊的樹脂，“說”道：“雜質需得去幹淨，越乾淨越好。”再指著麻繩道：“麻繩、椰殼繩都可以，重要的是，樹脂要浸透麻繩。不然，容易開裂。”他很認真地教，再拿起熔化、混合好的艌料，當面填入船板縫隙。
這是一艘小船。但阿來站直了，頭頂也只能堪堪到船舷處。他趴到泥地上，指著船底裂縫，“壓實艌料，完全填充，不能有氣泡！填好後，等樹脂固化。好了後，在表面塗刷多層純樹脂……”
“這我知道啊！”少年嘟囔著打斷，說道：“一樣的嘛，可我做的就是不如你的。”
阿默無奈，再次做手勢：“來，做一遍，我看看。”
看著少年動作，阿默露在面巾外的眼睛露出不可思議，再耐心看了會兒，眉毛擰得越來越緊。
“好了！”少年扔掉刷子，叉著腰，得意洋洋地看著自己的作品。
“樹脂裡雜質沒去幹淨。修補時，忘記先清理縫補處的泥土了。樹脂沒完全固化，要是等得急，可用燭火稍微烘烤，別焦了。最後一步，竹釘斜向釘入，加固外板接縫。”阿默嘮嘮叨叨地“批改作業”，末尾不忘鼓勵，他鬆了鬆眉頭，眼含鼓勵地注視少年，“說”道：“再細緻些，就能做好。”其實，他還有一件事沒說，就是：少年的填充太潦草了！
“哎呀，我覺得我沒這天分！”少年攬住阿默肩膀，不覺他輕輕一顫，似有些僵硬牴觸，直拍了拍阿默脊背，一副哥倆好的模樣，笑嘻嘻道：“有爹，有阿默在，就好了啦！我不會也沒關係！”
阿來被這話語一震。
他楞怔在原地，望向奔跑遠去的少年背影，恍惚間，仿若看見那個飄逝的春日。
日雲輝映，空水澄鮮。一片風帆，自桅檣上冉冉升起。幾名少年閒坐船中，恰逢船身略微搖晃，其中一名少年緊抓旁邊物事，害怕得瞠目。
少年伯臯大笑：“伯義，得趕快學會游水啊，別等晉升了半神，還不熟水性，真打起架來，被對手摁水裡，成為史上第一個溺水的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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