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請隨臣來。”
張墨之引路前行，穿過兩道矮牆夾著的曲巷，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榆木門。
門後是間尋常民舍：土牆、瓦頂、灶臺邊晾著幾根曬乾的辣蓼草，窗臺上擱著半碗冷茶。
這屋子是他半月前悄悄盤下的。皇城案剛露苗頭，他就料到事態不會只停在街頭幾樁怪事上.......風向一變，官衙不便插手的地方，就得靠這些“看不見”的角落兜底。
進屋落座，蘇淵沒寒暄，徑首開口：“那東西，現在在哪兒？”
張墨之垂眸答：“我們循著它留下的痕跡一路追查，最後斷在豫王街這一片。妖氣散得極淡，像被水洗過似的，可人影全無。”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它們和咱們不一樣。人躲是怕死，它們藏，是天性。”
蘇淵頷首，指尖輕叩桌面：“找不到，就等它自己冒頭。這皇城裡，它再能藏，也藏不過三日。”
話雖如此，他眉心卻未鬆開。
小妖不足懼，可它怎麼進來的？
皇城九門，守軍皆是百戰精銳，氣血如爐、殺意凝霜。尋常妖類隔著三條街就能被震得骨軟筋麻，哪敢靠近？更別說混進城、潛入民宅、留下一地腥氣……
若無內應遮掩氣息、替它斷後、甚至親手開門.......它連第一道宮牆都越不過去。
張墨之似早料到這一問，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摺頁，雙手呈上：“關於此事，臣在密報裡提過些揣測。”
蘇淵抬眼：“孤正是為此出的宮。”
“請殿下明示。”
“頭一個，臣先疑守軍。”張墨之語氣篤定，隨即又搖頭，“可冬會之後，樞密院徹查過所有戍衛名錄，清退七十二人，補進的全是南宮家調來的老卒.......賬目、籍貫、履歷，樁樁可查。這一環，暫無可疑。”
提到“南宮家”三字，蘇淵眼皮略略一跳，卻只端起那碗冷茶抿了一口，茶湯微澀，他不置一詞，只等下文。
“第二個……”張墨之從懷中另取出一張素紙，紙角微卷，墨跡尚新，“臣查案時發覺蛛絲太細、線索太巧，便暗中記下.......妖魔現形前三日，凡經各門入城者，不論身份、不論事由，盡數列在紙上。”
“名單上這些人，要麼通曉斂息秘術，要麼擅布障眼陣法，要麼本身便是壓得住妖氣的頂尖高手。”
蘇淵接過，目光掠過一行行名字，很快停住。
千靈棋聖，秋風樓刺客，赫然在列。
再往下，皓月學府五人，包括張墨之自己，一字排開，墨字濃重，像五枚按下的指印。
“第三個，”張墨之聲音沉了些，“這案子，本就是衝著殿下設的局。”
他抬眼，迎著蘇淵的目光：“起初，不過是拿妖氣當幌子，誘您離宮；可後來……真有妖氣了，真有人死了，真鬧得滿城惶惶。”
“至於這‘真’字何時落下，臣不敢斷.......或許刺客動手前，它就己在暗處蟄伏；又或許，刺客走後，有人借了那副皮囊，順勢點火。”
他稍作停頓，喉結微動：“臣反覆琢磨，這小妖，既無修為，又無爪牙，放它滿城亂竄，除了攪得人心浮動、逼朝堂分神、讓所有人盯著‘妖來了’三個字打轉，還能圖什麼？抓它？不過費點力氣；殺它？怕是髒了刀。幕後之人圖的，從來不是它活著，而是它‘正在鬧’。”
蘇淵指尖一頓，茶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輕輕一響：“.......借它的動靜，蓋住別的動靜。”
“正是！”張墨之脫口而出，眼裡亮起一點光，“殿下與臣所見，竟如鏡中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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