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抬腳走進了物資局大院，穿過院子裡的鐵管堆和木頭包裝箱，走到了調撥科的辦公樓前面。
一棟兩層的紅磚樓，樓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嘎吱響，走廊裡瀰漫著一股舊報紙和墨水的味道。
調撥科在二樓的第三間辦公室，木門半掩著，裡面傳出收音機的聲音，正在播早間新聞。
周正推門走進去。
辦公室不大，兩張拼在一起的木頭辦公桌佔了半間屋子的面積，桌上堆著一摞摞的出庫單和調撥表，旁邊擱著一個搪瓷缸子和一包拆了封的茉莉花茶。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謝頂的中年男人，五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的，腦門上的頭髮稀稀拉拉地梳向一邊，蓋不住那片亮堂堂的頭皮。
周正走到桌前面，把省農機研究所的協作協議書從懷裡掏出來，攤在辦公桌上，壓在那摞出庫單的旁邊。
“同志你好，我是建昌縣農機修配站西嶺分站的廠長周正，這是省農機研究所的特約協作協議書，每月三百斤40Cr特種合金鋼的調撥指標，今天來提這個月的貨。”
謝頂的中年男人抬起頭來，目光從周正那件竹葉補丁的幹褂子上掃過去，又瞥了一眼他腳上沾滿泥巴的解放鞋。
“你就是西嶺村那個周正？”
“對。”
“坐吧。”
中年男人朝旁邊的一把木頭摺疊椅抬了抬下巴。
周正沒坐，站在桌前面。
中年男人不緊不慢地伸手把協議書拿過去，翻開第一頁看了看封面，又翻到簽字蓋章那一頁，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然後他伸手去夠桌上的搪瓷缸子，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茶，吧唧了兩下嘴。
“小周啊，這個協議書我看了，省農機研究所的章是沒問題的。”
“但是呢，按照我們物資局的調撥流程，省裡的調撥指標到了市裡，市裡轉到縣裡，中間有一道過賬印要蓋的。”
他用手指點了點協議書第二頁的某個位置。
“你看這裡，省到市的過賬印有了，但是市到縣這一級的過賬印沒有，手續不全啊。”
周正低頭看了一眼他手指點的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確實是空白的，沒有任何印章。
“孫科長，這份協議是省農機研究所首接跟我們分站籤的，調撥指標也是省裡首接批的，不需要過市這一級。”
“那可不行。”
孫科長把協議書往桌上一推，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上。
“規矩是規矩，省裡的東西到了我們縣裡也得走我們的流程，你這個手續差了一道章，我沒辦法給你放貨。”
周正盯著他看了兩秒。
“孫科長，這三百斤鋼材是用來給省里加工重點專案配件的，耽誤了交貨時間，這個責任不是我一個人能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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