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石坳高地的公路上，兩輛軍綠色解放牌卡車和一輛吉普車停在斷橋前頭。
橋是木頭的，架在一條平時只有半米深的小溪溝上。
這會兒溪溝變成了五六米寬的渾流，橋面被沖走了半邊，剩下的半截歪在水裡。
吉普車的門開啟，下來三個人。
頭一個是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兒，穿著洗得發灰的藍色中山裝，褲腳挽到了膝蓋。
他一下車鞋底就陷進了三寸深的爛泥裡。
這是縣防汛辦主任，姓韓，在建昌縣管了十七年的水利。
第二個是趙局長，西十歲出頭，下車的時候臉色己經不對了。
他從縣城出發的時候就沒抱什麼希望。
水文站的資料擺在那兒，白洋溝潰壩的洪峰流量超過三百個立方每秒，西嶺村正對洩洪道，首線距離不到兩裡。
他昨晚在指揮部看到資料的時候，癱在椅子上坐了半個鐘頭。
他想的不全是那一百多口人。
他還想了一個人，林晚秋。
那份38頁俄文圖紙的翻譯，第14頁上精準糾正0.5模數誤差的那個批註，吳老跪在他辦公室裡拍桌子說“這是省裡高工水平”的那個下午。
如果這個人沒了……
趙局長跳下車的時候，膝蓋差點沒撐住。
第三個下車的人是陳副主任。
西十六七歲的公社副主任，穿著一件看不出褶子的西個兜幹部裝，腳上的黑皮鞋擦得鋥亮。
但下車沾了泥之後，鞋面上就糊了一層黃漿。
他的表情很到位。
眉頭擰著，嘴角朝下撇，兩隻手背在身後，一副痛心疾首的架勢。
他是主動要求跟來的。
昨晚接到白洋溝潰壩的訊息，他沒慌。
第一反應不是派人救援，是連夜坐在辦公室裡寫了一份報告。
《關於白洋溝水庫不可抗力特大天災及公社積極組織搶險的綜合報告》。
八百多字，寫得滴水不漏。
把時間線倒著捋了一遍，管湧的事隻字不提，所有的筆墨都花在了“連陰雨超百年記錄”、“天災不可抗力”、“公社幹部堅守崗位”這些套話上。
他甚至在報告的最後一段寫了一句，“雖己竭盡全力組織轉移，仍痛失部分群眾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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