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張讓躬身悄無聲息走入大殿，垂首稟報。
“陛下，太傅陳蕃。司徒胡廣。太常袁隗，已在殿外候旨多時。”
劉宏將案頭的泥土重新收攏，細心收回袖口。抬眼望向殿外漸沉的暮色。
“宣。”
殿門緩緩向內推開。落日餘暉盡數湧入大殿，將三道拉長的影子投在金磚之上。
走在最前方的是陳蕃。滿頭銀髮一絲不亂，脊背筆直挺拔，周身自帶世家領袖的沉穩氣度，不怒自威。
他身後半步緊跟著胡廣，身形微微佝僂，腳步輕緩得像踩在薄冰上，像一道無足輕重的淺淡影子。
袁隗落在最後，面容尚算年輕，面上掛著標準的恭敬，眼底深處卻藏著難以掩飾的銳利鋒芒。
三人並肩站定，齊齊躬身行禮。
劉宏端坐龍椅之上，一言不發，並未開口讓三人起身。
大殿死寂無聲。唯有銅漏滴答往復。
陳蕃面不改色，心底不斷揣測天子手中還握有多少世家暗助黃巾的證據。
袁隗年輕，最怕無邊無際的等待。他垂在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
胡廣素來最擅長察言觀色。順勢變通。可天子不開口，他便無從揣測風向，只能一味彎腰，腰脊越垂越低，身形在殿中三個人的影子裡，縮成最小的一團。
劉宏終於出聲。語調平淡溫和，彷彿只是在閒談一樁與朝堂無關的小事。
“日前，鉅鹿戰事落幕。朕神魂巡視城內，在一處斷牆之下，見過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他將那個畫面緩緩描摹出來。破舊衣衫，豁口空碗，半碗餿粥，麻木空洞的眼神。一字一句，清晰傳入三人耳中。
殿中靜得能聽見胡廣壓抑的喘息。
話音落下，劉宏的目光直直落向居中的陳蕃。
“陳公執掌天下世家數十年，這世間底層蒼生，你可曾低頭認真看過一眼？”
陳蕃沒有立刻回答。
陳蕃能辯駁政見，能周旋朝堂博弈，卻無法在一個無辜受難的孩童面前，否認世家壓榨百姓的事實。
亂世的根源，不在舉兵救民的張角，而在世代兼併土地。漠視民生的世家。
劉宏也不管陳蕃的沉默，聲音平穩，繼續說了下去：
“大漢根基依託世家而立。可世家存續，根基卻在萬千百姓。
三代以下，世家兼併日盛，百姓無立錐之地。這場大亂的根子，不在張角。”
他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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