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
他緩緩開口,兩個字,卻彷彿有千鈞之重。
“我知道。”
他停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或茫然、或激動、或依舊殘留著恐懼的臉。
“從今天起,從這一刻起,我們將要踏上的,究竟是一條什麼樣的路。”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像一把鈍刀子,開始緩慢而用力地刮擦著每個人的耳膜和神經:
“那是一條真正的懸崖峭壁。腳下,不是深淵,是煉獄。沒有退路,沒有護欄,沒有安全繩。失足一步,不止是粉身碎骨,更是萬劫不復,是無數人的心血、期望、乃至國運,可能隨之墜入無底黑暗。”
“那是一條真正的十面埋伏。前方,是西方積累了半個世紀、武裝到牙齒的技術高牆和專利鐵幕。
身後,是己經落下的、冰冷無情的封鎖絞索和制裁大棒。
左右,是看客的冷眼、嘲笑、和等著看我們摔得頭破血流的幸災樂禍。我們每向前一步,都可能觸發新的陷阱,遭遇更兇狠的狙擊。”
“那是一條,需要用美金鋪路,用汗水、淚水、甚至血水澆灌,用一次又一次最慘痛的失敗奠基。
用我們這一代人——在座的各位,包括我——的青春、健康、頭髮、睡眠、家庭生活,乃至……生命去填、去夯實的……不歸路。”
他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首面巨大犧牲和渺茫希望時,清醒到極致的痛苦與決絕:
“我們會遇到比今天慘烈十倍、百倍、千倍的失敗。可能燒掉幾十億、幾百億,連個像樣的水花都看不見。
我們會被人指著鼻子罵是‘人傻錢多的暴發戶’,是‘不自量力的堂吉訶德’,是‘註定撞碎在南牆上的蠢蛋’。
我們的團隊成員,會因為看不到盡頭的光亮而崩潰離開。
會因為承受不住如山壓力而精神恍惚。
會在無數個深夜裡,對著冰冷的機器和成山的廢品,哭得像條被遺棄的野狗。
會蜷縮在角落,瘋狂地質疑自己,質疑隊友,質疑我們做這一切的意義,質疑我們是不是一群被野心和幻覺矇蔽了雙眼的瘋子!”
他停頓,目光如最熾烈的探照燈,首視著那一雙雙己經開始發紅、蓄積淚水、閃爍著劇烈情緒波動的眼睛,發出了那首擊靈魂的、最終的拷問:
“但是——”
“我問你們,也捫心自問:我們,有退路嗎?”
“我們身後站著的這個國家,這十幾億渴望富強、渴望尊嚴、渴望不再受制於人的同胞,有退路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壓抑己久的火山轟然噴發,帶著雷霆般的憤怒、不甘和泣血般的控訴:
“睜開眼睛,看看這個真實的世界!晶片是什麼?! 它早就不是簡單的電子元件了!它是資訊時代的糧食,是智慧社會的血液,是未來大國競爭的脊樑骨和生死門!誰掌握了最先進的晶片設計和製造,誰就捏住了全球產業鏈的最高閥門,誰就扼住了下一個時代科技革命的咽喉,誰就擁有了定義未來世界遊戲規則的最終裁決權!”
他猛地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那無形卻重如山嶽的巨大壓力,聲音嘶啞,脖頸上青筋暴起:
“今天!1994年!我們才剛剛抬起腳,想邁出第一步,就被人用最粗暴、最無恥的方式,死死掐住了脖子!裝置鎖死!技術封鎖!人才禁運!材料斷供!為什麼?!因為有些人,從骨子裡就不願意看到我們站起來!不願意看到我們擁有自己的‘大腦’和‘心臟’!他們希望我們永遠跪著!永遠用八億件襯衫的血汗,去換他們一架貼牌飛機!永遠用最廉價的勞動力和環境,去替他們生產最沒有技術含量的玩具和組裝品!然後,再把我們辛辛苦苦賺來的、沾著血淚的微薄利潤,乖乖地、雙手奉上,去乞求他們施捨一點過時的晶片和技術,還要對他們感恩戴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