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聲從三十夜裡斷斷續續響到初一上午，好不容易稀疏了些，初二初三又被新一波說笑著的報喜人群帶了回來。
城外那些響了半個月的炮聲徹底沒了蹤跡，取而代之的是滿大街的秧歌隊和腰鼓聲，紅綢子在衚衕口翻飛成一片暖烘烘的色塊，把整個北平城從寒冬裡硬生生拽了出來。
春節和解放雙喜疊加，前門大街上到處張燈結綵，紅綢高高掛起，家家戶戶門楣上新貼的對聯還沒褪色，又有人往窗欞上別了小紅旗。
全城老百姓彷彿一夜之間活了過來，街頭巷尾的人氣比往年任何一年都旺。
往年過年是各自守著一方炕頭吃餃子，今年是扶老攜幼湧上街面，連衚衕裡最不愛出門的劉家奶奶都拄著柺杖挪到院門口聽了幾耳朵熱鬧。
正月初三早上，李子風在院裡打完了拳法，收了架勢長長撥出一口白氣，端起旁邊泡好的茶牛飲了一口，打了一個長長的嗝，自嗨了一聲：
“舒服。”
李子風正蹲在門檻上剝花生，看了他一眼，把花生殼扔進腳邊的簸箕裡，說了句：
“劉叔，您這精神頭兒，比年前足多了。”
劉叔樂呵說道：
“那可不，仗打完了，心就安了。
子風，你知道吧？聽說入城儀式定在初六，打東交民巷過。”
李子風還沒接話，旁邊晃過來的閻埠貴插話進來，聲音裡帶著幾分顯擺的激動勁兒：
“這訊息我比你們知道得早！
今兒早上我在衚衕口碰見官面上的人，
說新政府己經接管城防了，正式的入城儀式安排在初六，
從永定門進，過前門，走東交民巷！”
說到“東交民巷”西個字的時候，語氣明顯重了幾分，像是把一串攢了多年的陳年舊賬猛地抖開了：
“那可是洋人的地盤！
打庚子年到現在，哪支軍隊進城不繞著走？
這回倒好，專門從那兒過！”
李子風把手裡最後一顆花生剝開扔進嘴裡，嚼了兩下，拍了拍手站起來：
“都解放了，洋人也不能老呆在咱們家裡，該回哪兒回哪兒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語氣也平，可閻埠貴聽了卻使勁點了點頭，像是被戳中了什麼積年的心事。
閻埠貴往臺階上湊了兩步，壓低了些聲音，眼睛裡的光卻亮得藏不住：
“我聽說的時候都不敢信，東交民巷，那可是中國人止步的地方！
甭管誰佔了西九城，小本子也好、光頭黨也罷，
到那兒都得繞著走，掛旗的掛旗，進門的進門，老百姓看一眼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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