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幣兌換的訊息，比春天的柳絮還能飄。
一夜之間，西九城的大街小巷都在嚼這個話頭。
挎菜籃子的大娘蹲在菜攤前算賬，牆根底下的老頭曬著太陽掰手指頭，茶館裡那些平日裡只聊戲文和畫眉鳥的老爺們兒，也一個個把茶碗擱下，埋頭算起自家那幾張金圓券到底還能換幾斤棒子麵。
該排隊的早起了五更，該觀望的端著茶碗隔岸觀火，該鑽空子的磨拳擦掌。
反正偌大的北平城，從來不缺人，更不缺心眼子。
李家人一大早就把錢兌了，揣著新票子出來的時候還覺得有點不真實。
那花花綠綠的紙拿在手裡，輕飄飄的，總覺得不像真錢。
一邊往家走一邊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數目，心裡剛踏實一點兒，院門就被人拍響了。
“啪、啪、啪”，拍的挺客氣，但也不容你裝沒聽見。
他掀開棉簾子走出來，把門拉開一道縫，冷風嗖地鑽進來，順帶鑽進他視線的是閻埠貴那張永遠掛著笑的臉，再往後一瞄，還有兩個穿軍裝的陌生面孔。
李子風的好心情“咔嚓”折了個角，倚著門框斜眼看人，話裡帶刺兒：
“我說老閻，這一大早的，您這是搶錢啊？”
“別胡說！”
閻埠貴臉上的笑一點沒少，倒像是完全沒聽出那話裡的不樂意，側身把身後那位高個子幹部讓到前頭來，嘴皮子利索地介紹，
“這是軍管會的周同志，帶人來了解了解情況。
子風你趕緊把人讓進去，站門口像什麼話。”
那位周同志三十出頭，軍裝穿得闆闆正正，手裡攥著個小本子和一截己經削好的鉛筆，臉上帶著一種一看就特別專業、特別禮貌的表情，衝李子風點了個頭：
“小同志放心，我們不是來收房子的，
就是統計一下人口和房屋居住情況，正常工作，正常工作。”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李子風只好側身讓開門口：
“周同志，屋裡擠得慌。”
李順從堂屋裡聽見動靜，三步並作兩步出來笑呵呵地招呼：
“幾位同志吃了沒有？
趕緊進屋，這春寒料峭的，院兒裡哪是說話的地方！”
邊說邊把人往屋裡讓，殷勤得讓李子風站在院子裡首翻白眼。
周同志客氣了兩句，跟著進了堂屋。
坐下來之後，他掏本子、翻開來、開口就問：
“咱們家幾口人吶？房子是租的還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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