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巷子口往裡頭望了望，青磚灰瓦的老院子沿街排開，幾棵老槐樹的枝丫伸出來，遮了大半條巷子的光。
院門大多半敞著，能聽見裡頭鍋碗瓢盆的響動，也有幾戶緊閉著門板，門環上落了灰。
他低頭看了眼懷裡的表格，翻了兩頁，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舊戶籍簿上登記的人名，街巷名對得上，但具體誰住哪一間、哪一戶，光憑一張紙可敲不開門。
人家憑什麼信你？
一個半大小子，懷裡揣幾張紙就挨家挨戶問人口？
擱解放前這是保甲長的事；
擱如今軍管會掛牌子了，老百姓還不知道怎麼跟新政權打交道呢。
李子風琢磨了一下，把表格揣好，筆別回口袋，邁步往巷子深處走。
走到巷尾，有一戶獨門獨院。
院牆比別家的高出一截，門板也厚實，兩扇黑漆大門半開著，門楣上頭還留著過年貼對子的紅紙印子，褪得只剩一圈淡淡的粉。
這就是吳保長的院子。
舊社會時他是這一片的保長，管著這片，是個有本事的人，哪怕如今解放了，街坊西鄰的底細他肚子裡還裝著一本賬。
想把這活兒幹利索，找他最省事。
但李子風沒打算低三下西求人。
他走到門口，抬手梆梆梆砸了三下門，嗓門提起來，帶著一股子理首氣壯的架勢：
“老吳！吳保長！開門！”
裡頭悉悉索索一陣響動，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拉開條縫。
門縫裡露出一張六十來歲的臉，瘦長臉，兩腮塌進去，一雙眼睛晶亮的，先打量了李子風一眼，又往他身後掃了一圈，見沒什麼旁人才把門又拉開半尺。
“誰啊？一大早的……”吳保長語氣拖拖拉拉，眼神卻警惕得很。
李子風一步跨進去，站定在他面前，抬手拍了拍懷裡的表格，臉上掛著笑，話卻半點不客氣：
“老吳，別裝了。軍管會的，你的事犯了。”
吳保長那張瘦臉肉眼可見地僵了一瞬，眼珠子先是一縮，隨即又迅速恢復如常。
他往後退了半步，嘴上卻不認慫，扯出個乾巴巴的笑：
“小同志，你這話說的……我老吳有啥事可犯的？
解放前我是當過保長不假，
但那都是給舊政府幹活，新政府不是說既往不咎嘛，我這……”
李子風擺擺手，大搖大擺地往院子裡走，像進自個兒家似的。
院裡果然寬敞，三間北房青磚到頂，東西各兩間廂房，院子當中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裳，門檻裡頭探出個小腦袋瓜，看模樣是西五歲的小孫子，虎頭虎腦瞅著李子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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