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鴻站在原地，看著那噴湧的油柱，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眼鏡片上濺了幾滴原油，模糊了視線，他也不擦，就那麼首勾勾地看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多少年了。
從他學石油工程那天起，就聽人說中國貧油，就看洋人拿著石油卡中國人的脖子。
煤油、汽油、柴油，全靠進口，價格比黃金還貴。
老百姓點燈用不起油，軍隊汽車加不起油，工廠機器開不起工，處處被洋人拿捏。
現在，玉門出油了。
西北有油了。
中國有自己的石油了！
這不是一井油，是中國人的底氣，是西北工業的血脈。
“快！關閘門！裝油罐！”
沈鴻猛地反應過來，抹了一把臉，手上的油汙蹭得臉上一道黑一道白，活脫脫像個花臉，卻顧不上擦。
他扯著嗓子指揮，聲音啞得厲害，卻格外有力：
“取樣！”
“測比重、測黏度、測含硫量！”
“立刻給旅座發電報！報喜！”
“第一批原油，優先運去蘭州煉油廠！”
“一刻都不能耽誤！”
工人們七手八腳地忙活起來，關閘門、接管線、裝油罐，動作麻利得不行。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眼睛亮得像星星，連手上磨破的口子都不覺得疼了。
油順著粗管子流進油罐車，發出“嘩嘩”的聲響，聽在耳朵裡，比最好聽的戲文還順耳。
沒人注意到，人群邊緣，一個穿著短打的搬運工，看著噴湧的油井，眼神閃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陰笑。
他叫山本健一，是日本關東軍特務機關的人，偽裝成河南逃難的流民，混進了玉門油礦的施工隊己經快兩個月了。
他漢語說得地道，還會說幾句河南方言，平日裡沉默寡言，幹活賣力，誰也沒懷疑過他。
土肥原機關長親自下的命令：
玉門油礦，絕不能讓陸遠舟搞起來。
西北有了石油，就等於有了源源不斷的戰爭潛力，以後造汽車、造坦克、造飛機，都不再是空想。
到時候，別說奉軍擋不住，就是關東軍想進關，也得多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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