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人生中最早的記憶之一。後來鎮北王府一夜傾覆，那塊盤龍佩隨著世子的死訊一起沉入了傳說。她在宮裡的密檔中無數次看到過它的圖樣，每一次看到都會想起那個被自己扯歪襁褓的嬰兒。
現在，這塊玉佩出現在了一個“傻贅婿”的手中。
九公主顫聲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你……你到底是何人？”
陳長安收起玉佩，慢慢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從容。他站首之後，比九公主高了半個頭。他低頭看著她，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是誰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我能救蘇幼薇。你不想讓她死。”
九公主盯著他，目光閃爍。她沒有問“你怎麼知道”，也沒有問“你憑什麼”。她說的是另外三個字：“你想怎樣？”
陳長安首視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裝傻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作為交換，我會治好她的病。”
沉默。龍鳳花燭己經燒到了盡頭，燭火跳了兩下，噗地滅了。一縷青煙從燭芯上升起，在兩人之間嫋嫋飄過。晨光透過窗紙滲進來，在九公主的臉上投下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然後她笑了。笑容來得突然，像是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縫。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間那股銳利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玩味的審視。
“有意思，”她說，“一個傻子，竟然在威脅本宮。”
“不是威脅，”陳長安糾正她，“是合作。”
九公主歪了歪頭，打量他的目光變得更加肆無忌憚。她的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肩膀，從他的肩膀移到他的手指，然後重新回到他的眼睛。她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如果我不答應呢？”
陳長安也笑了。他上前一步，湊近她耳邊。九公主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一下，但沒有後退。陳長安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很短。大概只有幾個字。
九公主的笑容凝固了。她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複雜——震驚，惱怒，警惕，還有一絲隱約的恐懼。她猛地轉頭盯著陳長安，眼睛裡再沒有了剛才的玩味和審視，只剩下一種極其銳利的冷光。
“你是怎麼知道的？”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長安沒有回答。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她，臉上的表情無悲無喜。
九公主沉默了很久。晨光越來越亮，從窗紙透進來的光線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起又鬆開，鬆開又蜷起。最終，她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點。
“好，”她說，“我答應你。”
她轉身走向門口，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不少。走到門口時，她停住了，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叫什麼名字？你真正的名字。”
陳長安看著她的背影，想了想，說：“長安。陳長安。”
九公主咀嚼著這個名字。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長安，”她重複了一遍，“很久沒有人用這個名字了。”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包含了太多東西——有確認，有警告，有好奇，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隱約的期待。然後她推開門，跨過門檻，身影在晨光中漸漸遠去。
天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落在那件沾了血的嫁衣上，落在陳長安蒼白的臉上。他站在床邊，目光仍然望著九公主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剛才在她耳邊說的是她身上一處胎記的位置。這個秘密，連她貼身的宮女都未必知道得那麼精確。但阿福的記憶裡恰好有這一條——當年在王府的密檔中，記錄了皇室每一位成員的身體特徵，那是鎮北王府作為先皇託孤之臣才能接觸到的絕密資訊。
陳長安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把那塊盤龍佩重新貼身收好，然後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就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再次切換——眼神變得呆滯，嘴角微微張開，一綹口水掛了下來。
床上，蘇幼薇的眼皮動了動。她緩緩睜開眼睛，晨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然後她看到了守在床邊的陳長安。他坐在椅子上，歪著頭，頭髮亂糟糟的，嘴角掛著口水，臉上蹭破皮的地方還帶著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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