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採買單傳到蘇家商隊的第二天,蘇幼薇讓老鄭給所有退訂的鋪子回了一封內容一模一樣的信。信用的是蘇家商隊統一印製的梅花箋,措辭客客氣氣,大意是:長安皂即將恢復供應,但每批貨都帶有獨特的防偽標識,請各位主顧問清認準,莫被市面上的仿冒品所誤。信末還附了一行小字——“如何辨別真偽?取皂一塊,沾水搓揉,真品泡沫中會浮現特殊紋理,仿品則無。”
這封信在一日之內被送到了京城二十七家鋪子的掌櫃手上。與此同時,蘇幼薇讓老鄭在雲芳齋門口支了一張小桌,擺上半盆清水和兩塊皂——一塊長安皂,一塊盛源潔面皂——由夥計當眾演示。圍觀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擠得雲芳齋門前整條巷子水洩不通。演示的夥計是個嗓門洪亮的年輕人,手法利落,先拿起盛源潔面皂蘸水搓了搓,泡沫豐富細密,白得像牛乳,圍觀的人紛紛點頭。他又拿起長安皂蘸水搓了搓,泡沫也是灰白色的,看上去還不如盛源皂的漂亮。圍觀的人群裡有人開始起鬨:“這不都一樣嗎?”
夥計不說話,把兩塊皂的泡沫同時舉到眾人眼前,讓他們湊近了看。陽光下,盛源皂的泡沫就是普普通通的白色,細密均勻;而長安皂的泡沫表面卻浮著一層極淡的金褐色細紋,那些紋路細如髮絲,在泡沫中若隱若現地交織成網,像是玉石表面天然的紋理,對著光看的時候還會微微閃爍。夥計又讓人端來一盆清水,把兩塊皂放進去輕輕攪動——盛源皂的泡沫散得很快,水面恢復平靜後什麼都沒有留下;長安皂的泡沫散得慢,水面上漂浮著一層細密的金褐色油膜,用手指一碰就會散成細碎的光點。
“看見沒有!”夥計高聲說道,“長安皂用的是蘇家秘方,加了獨門藥草,洗完了手上乾淨還帶一層潤氣,冬天不起皮!盛源皂仿得了顏色仿得了香味,能仿得出這金絲紋嗎?”
圍觀的百姓鬨然議論起來,有人當場掏出懷裡藏著的盛源潔面皂,借了桌上的水盆試了一下,試完臉色難看地把皂往地上一摔,罵罵咧咧地擠出了人群。更多的人則湧向雲芳齋的櫃檯,舉著銀子喊著“給我來五塊”。那場面,比限量令剛釋出時還要熱鬧三分。
訊息從雲芳齋門口的長安街傳遍了整個京城。貴婦圈是最先做出反應的——她們之前追捧盛源潔面皂是因為它包裝精美、價格便宜、用起來也不錯;現在發現連宮裡的太后用的都是長安皂,而自己手裡那塊描金白瓷盒裡裝的居然是“仿冒品”,這跟穿了件仿製的蘇繡出門被人認出來有什麼區別?一時間,各府邸梳妝檯上那些精緻白瓷盒被成批地撤了下來,要麼賞給下人,要麼首接扔進了垃圾桶。兵部尚書府上的夫人把盛源潔面皂的瓷盒往地上一摔,瓷片碎了一地,指著管家鼻子罵了半盞茶的工夫——“你是嫌本夫人這張臉還不夠丟人?”
次日,退訂的鋪子又都回來了。老鄭坐在商隊管事房裡,面前擺著厚厚一疊訂單,每一張都是加急補貨,附的措辭一封比一封懇切。雲芳齋的徐掌櫃親自登門,比上一次來時腰彎得更低,開口之前先朝蘇府大門拱了拱手,然後掏出一張訂單放在老鄭桌上,訂量是原先的兩倍,還主動提了價,每塊皂願意多出五十文的“加急費”。老鄭把算盤珠子撥了又撥,嘴角壓都壓不住。他想起了大小姐讓他答應所有退訂單子時的情形,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以後大小姐說什麼就是什麼,絕不再多問一個字。
蘇幼薇在偏院裡把新的訂單彙總念給陳長安聽,唸完之後將賬本擱在膝上,抬眼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託盛源商號的福,這次反倒把招牌打得更響了。盛源商號花了二十家分號鋪貨的銀子,替我們做了一場全京城的活廣告。”
陳長安歪著頭,口水滴在膝蓋上,含含糊糊地說:“姐姐好厲害!”
蘇幼薇忍不住彎起嘴角,伸手彈了一下他額頭上的灰,力道比平時重了一丁點。他捂著額頭嘿嘿傻笑,心裡卻在冷靜地計算——盛源商號這次吃了個啞巴虧,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偷雞不成蝕把米,以二皇子的脾氣,下一步就該首接掀桌子了。
盛源商號後堂密室裡,桌上的盛源潔面皂被錢萬通一掌掃到了牆角。白瓷盒撞在青磚上碎成幾瓣,皂塊滾到門檻邊,沾了一身灰。他面前跪著兩個管事,一個是負責仿製的匠人頭目,一個是安插木根的內線頭目。兩人頭埋得極低,不敢看他的臉色。
“廢物。”錢萬通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二十家分號同時鋪貨,盛源商號在這款皂上砸進去的銀子少說也有幾萬兩,原打算用價格戰活活壓死長安皂,然後獨佔這個市場。結果倒好——宮裡太后親自為對手背書,防偽標識一齣,他們手裡那批貨全成了燙手山芋。昨天北城分號來報,說有幾個買主堵在門口要求退貨,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聽見了。要不是巡街的差役來得快,差點就砸了店。
“他不是傻子。”錢萬通的手按在紫檀桌面上,指節泛白。那個蘇家贅婿早就料到會有人來偷配方,所以從一開始就在真品裡埋了防偽標記。木根偷走的配方是真的,但缺了最關鍵的一味料——那味料就是真品和仿品之間永遠跨不過去的鴻溝。錢萬通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跪在地上的匠人頭目說把市面上能買到的長安皂全買回來,一塊一塊拆開化驗,把紫珠草根粉的成分和配比給我找出來。匠人頭目如蒙大赦,磕了個頭倒退著出了密室。
錢萬通又叫住另一個管事,聲音壓得更低了:“木根那條線,先不要動。他在蘇家作坊裡比在外面有用。”管事領命而去,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一倍。
錢萬通獨自坐在紫檀椅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鋪開一張紙,開始給二皇子寫摺子。寫到一半筆尖在紙上頓住,墨跡洇了一小團。他盯著那團墨漬看了片刻,提筆繼續寫。摺子裡除了稟報長安皂防偽標識和慈寧宮採買的事,末尾加了一句話——“此人絕非痴傻,恐為心腹之患,不可久留。”
與此同時,九公主府後花園的水榭裡,陳長安坐在九公主對面,面前擺著兩碟點心一壺清茶。他是被九公主以“替太后驗貨”的名義傳召來的——這個藉口冠冕堂皇,蘇府上下誰也不敢攔,蘇老爺親自把他送到門口。
九公主揮退了所有伺候的宮女太監,水榭西面垂下的竹簾將外頭的視線遮得嚴嚴實實。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窄袖襦裙,頭髮隨意挽了個髻,沒戴那支標誌性的九尾鳳簪,看起來不像在宮裡時那樣高高在上,倒像是個出來踏青的普通貴女。但那雙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銳利。
“你這步棋,把盛源商號的臉打得夠疼,”九公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聽說錢萬通在密室裡砸了一套定窯白瓷。那套瓷是他從江南淘了三年才湊齊的,價值不下三千兩。你這一下,讓他破了財又破了產。”她放下茶杯,話鋒一轉,“不過打疼了盛源商號,就是打疼了二皇兄。他不會善罷甘休的。你想過下一步棋怎麼走嗎?”
“阿福,”陳長安歪著頭,口水掛在嘴角,“不知道姐姐說什麼。”
九公主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端起茶杯不再追問。她當然知道他在演,她也知道他知道她在問什麼。兩個人就這麼隔著茶香斗了一輪啞謎,誰也沒點破。她轉而說起另一件事:“太后那邊我己經幫你穩住了。以後每旬送三十塊皂進宮,慈寧宮自用兼賞人,賬從內庫走,價按市價加兩成。”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這塊招牌立起來,往後你做什麼生意,宮裡的門檻就攔不住你。”
陳長安嘿嘿傻笑,口水滴在茶盞邊沿,心裡卻在飛速運算。加兩成價是九公主在借太后的手替長安皂站臺,也是在替她自己站臺——長安皂的採買經的是內庫,內庫的賬目她插得上手,她在宮裡的分量又重了一分。她從這次合作裡拿到的不是銀子,是太后的信任和話語權。
“謝謝你。”他說。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而平穩,沒有了任何傻氣。
九公主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這是陳長安第一次在她面前卸下偽裝,雖然只是短短三個字,雖然他的嘴角還掛著口水印,但那語氣裡的真誠不是演的。她抬眼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茶杯,從袖中取出一塊令牌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過去。令牌是銅製的,正面刻著一個“昭”字,背面是九公主府的徽記。
“拿著,”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利落,“以後有急事,首接持此令來公主府。不必透過蘇家,不必遞帖子,也不必裝傻。”
陳長安低頭看著那塊令牌,沒有立刻伸手去拿。他知道這塊令牌的分量——九公主的私人令牌,意味著他可以繞過蘇家、繞過商隊、繞過所有官方渠道,首接動用到九公主在京城的情報網和人脈資源。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他抬起頭,對上九公主的目光。她的眼神依然銳利,但那銳利底下藏著一絲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坦蕩。
他伸出手,把令牌收進懷裡,用傻乎乎的語氣說:“阿福收好啦!以後姐姐府上有好吃的,阿福可以去吃嗎?”
九公主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那笑聲清清脆脆的,在水榭的竹簾間迴盪,驚起了欄杆外一隻白鷺。她邊笑邊搖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繼續演。本宮看你演到什麼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