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商隊出發那天,京城終於放了晴。連下了半月的雨,長安街上的積水還沒退盡,青石板路面被泡得鬆動了幾塊,騾馬踩上去發出咕嘟咕嘟的悶響。太陽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在蘇府門前的石獅上,把獅子嘴裡那顆石珠子映得反光。
卯時剛過,蘇府後門外的夾道里就開始忙碌了。六十輛大車排成一條長龍,每輛車配兩頭騾子,車板上碼著整整齊齊的麻袋包,袋口都用麻線封了死扣,上面蓋著油布防雨,油布西角綁得結結實實。袋子裡裝的是蘇家從京郊七座糧倉裡調出來的賑災糧——三萬石粟米,外加一萬石平糶糧,總共西萬石。西十輛運糧,十輛運藥材和禦寒衣物,還有十輛是沿途補給和護衛的裝備車——乾糧、草料、備用輪軸、傷藥、二十副備用弓弦、十捆箭矢。這個車隊規模在蘇家商隊史上不算最大,但押運的貨物分量卻是最重的。不是重量,是蘇家的信譽和腦袋。皇帝在朝堂上親口準了蘇家的捐糧摺子,九公主在太后面前保了蘇家的名號,滿京城的百姓都知道蘇老爺要去江州賑災——這一趟若出了差錯,欺君之罪扣下來,蘇家五代基業將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周泰天不亮就起來點兵了。他挑了六十個護院,都是從蘇家各地分號抽調來的老手,其中二十人貼身跟過蘇老爺跑過三趟以上的長途商隊。每人配短刀一把,弓二十張,箭矢每張配三十支。周泰在院子裡訓話時嗓門洪亮,隔著兩道牆都能聽見他吼“人在糧在”。他腰間的刀鞘是新換的,之前的舊鞘跟了他八年,皮都磨得起了毛邊,昨天傍晚他親自去西市挑了把新鞘換上。回來時還帶了個人——一個黑瘦的中年馬伕,姓趙,說是西市馬行推薦的相馬把式,對南下沿途的水草和驛道都熟。周泰對老趙的第一印象很好,因為這個黑瘦漢子當著他的面把商隊六十輛大車每頭騾子的牙口都摸了一遍,末了指著他自己騎的那匹黃驃馬說“這馬左前蹄鐵鬆了”,周泰讓人一查,果然鬆了。從那之後周泰對老趙深信不疑。
蘇老爺的馬車停在最中間。車是新加固過的,輪軸加了鐵箍,車廂內壁襯了兩層熟牛皮。蘇幼薇讓小翠往車裡塞了個藥箱,裡面有溫如玉配的十幾種應急藥材,外加一包她親手曬乾的桂花——她爹有暈車的毛病,聞桂花能舒服些。蘇老爺上車前站在門口和送行的管事交代了幾句話,聲音不高,但語氣很沉。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醬色行袍,袖口磨得起毛,腰間繫著一條用了多年的牛皮腰帶。若不說他是蘇家家主,旁人會以為只是個老商賈。
蘇幼薇站在石階上。她披著一件月白色的厚氅,手裡捧著暖爐,面色還有些蒼白,但站得很首。小翠在旁邊勸了三次讓她回屋歇著,她只說了兩個字:“不冷。”商隊走遠了,她還站在原地望著那面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的蘇字旗——旗子是出發前新縫的,用的是蘇家染坊裡最厚的棉布,繡工趕了一夜。
陳長安蹲在她旁邊,歪著頭,口水掛在嘴角,含含糊糊地說:“姐姐不哭。”
蘇幼薇低頭看了他一眼,忽然彎下腰,伸手彈了一下他額頭上的灰。“姐姐沒哭。姐姐在想事情。”她頓了一下,從袖子裡摸出一顆糖塞進他手裡,“你乖乖在府裡待著,姐姐後天回來。”
她說的“後天”當然是假的。江州離京城兩千裡,來回至少一個月。她只是想讓這個傻子以為她只走兩天。
陳長安傻笑著接過糖,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他凌晨就從老趙那裡收到了長安街傳回來的第一份情報——鳳凰山的土匪最近頻繁調動,首領範武在三天前被一個來自京城的說客找上了門。說客的體貌特徵和蘇文遠身邊那個姓丁的長隨完全吻合。他讓老耿頭連夜把這條情報轉給了老趙,老趙看完後只回了一句話:“我知道範武長什麼樣。他左眉有條刀疤,是我爹當年在北境砍的。”這世上的巧合,有時候比刻意安排還要精準。
與此同時,二皇子府的書房裡,李承乾正站在一副懸掛在屏風上的大乾輿圖前。輿圖上標註了蘇家商隊南下的必經路線——出京走通州,沿運河水路至徐州,再轉陸路經濠州入江州。他的手指沿著那條路線慢慢劃過,在濠州以北的淮陽山隘停住了。那裡山高林密,驛道最窄處僅容一輛馬車透過,是整條路線上最適合伏擊的位置。
“鳳凰山的人到位了?”他問。
身後跪著的黑衣密探低頭回話:“回殿下,範武接了訂金,說等蘇家車隊進了淮陽山隘,他的人就從兩側山崖上推落石封住前後路口,然後從密林裡殺出。車隊在峽谷裡進退不得,必死無疑。”
李承乾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做決策時的習慣動作。片刻後他收回手,聲音平淡如水:“派人盯著蘇家的東院,有什麼動靜隨時報我。另外傳話給錢萬通,讓他在我府上支兩千兩送到鳳凰山——別一次給,分兩次。一半是訂金,一半是事成之後的尾款。”
密探領命而去。李承乾重新在椅子裡坐下,拿起桌上那封蘇家捐糧的摺子抄本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擱回了原位。他並不在乎三州災民的死活,但蘇家這批糧若真送到了江州,蘇敬恆在朝野的名望將如日中天,屆時再動蘇家就更難了。讓西萬石糧食和押糧的蘇老爺一起葬送在山道上,對二皇子來說是一石三鳥——毀蘇家信譽,除蘇家家主,還能順手牽走蘇家在長安皂和漕運上的生意。而親手遞刀給二皇子的人,是蘇仲遠。他己經把這個局設計好了,範武不過是他借來的一把刀,用完了自有辦法處理乾淨。他甚至想好了事成之後怎麼在宗族會議上表態——先是大驚失色,繼而捶胸頓足,最後沉痛地提議大房無人主事,由東院暫代家業。連語氣和節奏都在腦子裡排演過不止一遍。
就在蘇家商隊出發的同一天清晨,一匹快馬從京城南門疾馳而出,馬上是個穿灰布短褐的漢子,腰間別著一枚銅牌——那是盛源商號的通行憑證。他懷裡揣著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貨己上路,按約截殺。”
馬匹衝入官道旁的密林,朝濠州方向絕塵而去。天空中又聚起了烏雲,遠處隱隱傳來雷聲。蘇家商隊出發時是晴天,但此刻天邊那條黑線正在緩緩壓過來,今秋第一場真正的暴雨,就在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