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每一天，他的生活都圍繞著“水”展開。清晨去山澗中打坐，聽溪水流過石縫的聲音，一看就是一個時辰。
午後就著溪水練劍，不再追求劍招的凌厲，而是試著讓劍勢像水一樣流淌——連綿不絕，無孔不入。
夜裡雷打不動地來到悟道崖，進入那片烙印中的大海，一遍又一遍地感受那位前輩留下的道韻。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三個月過去了。
水之法則的種子沒有發芽，但姜峰發現自己對戰技的理解己經悄然發生了變化。他的碎星劍訣原本走的是剛猛霸道的路子，講究一劍破萬法，以力服人。
但現在他的劍招中多了一絲柔勁，剛柔並濟，變化更加莫測。這不是法則，只是法則的“影子”——就像站在水邊看月亮，撈起來的是倒影，不是月亮本身。但他不急。悟道崖上那位留下水之法則烙印的前輩，據說在此枯坐了三十年才入門。他才三個月，急什麼。
半年後的一個雨夜，轉機來了。
那晚雨很大，不是溫柔細雨，而是傾盆暴雨。雨點砸在悟道崖的石坪上，砸在姜峰的身上，天地間只剩下一片震耳欲聾的雨聲。
他沒有撐開靈力護罩，任由雨水澆透全身，就那麼盤坐在雨中，閉著眼睛，感受著雨滴落在皮膚上的觸感——每一滴都不一樣。有的急，有的緩，有的重如石子，有的輕如牛毛。
忽然，他感覺自己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而是那種“我”的邊界變得模糊了。
他分不清哪一滴雨是自己的靈力，哪一滴雨是天上落下來的。他的呼吸和雨聲融為一體，心跳和大地深處的水脈流動產生了某種共鳴。
冥冥之中，他“看到”了——看到水從地面蒸發升空，凝結成雲，化作雨水落回大地，匯入溪流，流入江河，奔向大海，再蒸發，再升空。
這是一個永無止境的迴圈，億萬年來從未停歇。水在迴圈中改變著形態——氣態、液態、固態，但它從來不曾真正消失。
水永遠在那裡，只是換了一種樣子繼續存在。
這就是水的法則嗎？不是毀滅，不是創造，而是——不滅。水之道，在於生生不息，在於迴圈往復，在於無論經歷什麼都不會真正消亡。
那一瞬間，姜峰覺得自己觸控到了什麼。不是完整的法則，連皮毛都算不上，只是一條極其細微的“絲線”，從天地深處垂落下來，被他一把攥住。
識海中那片大海翻湧起來，那位前輩留下的烙印與他自己的感悟在這一刻產生了共振。一個浪頭打來，不是將他淹沒，而是將他託舉了起來。
姜峰睜開雙眼。雨還在下，但在他眼中，每一滴雨都不一樣了。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滴雨水落在掌心。這一次，他沒有用靈力去操控它，只是看著它。
那滴雨水在他的掌心中滾動了一下，然後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竟然違背了重力，緩緩升騰起來，在他掌心上空懸浮著，微微顫動。
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沒有靈力操控，水滴憑什麼懸浮？但現在它做到了。因為姜峰“告訴”了這滴水：你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你的一部分，不分彼此。
這不是靈力，這是意志，是對水之法則那極其微小的一絲共鳴。
雨滴在空中懸停了三息，然後碎裂，化作一片細密的水霧，消散在夜風中。姜峰收回手，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上，狼狽得不成樣子。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悟道崖上，風雨如晦。姜峰盤坐於暴雨之中，周身沒有靈力護體，雨水毫無遮攔地砸在他的身上、臉上。
他己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一夜，從雨落坐到雨歇，從黑夜坐到天明。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緩緩睜開了眼。
目光平和如湖水，深處卻彷彿蘊藏著一片汪洋。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沒有動用任何靈力。一滴露水從崖壁的苔蘚上滑落，恰好落在他的掌心。那滴露水沒有散開，而是穩穩地立在他的掌紋之上，微微顫動，像是在等待一個命令。
姜峰看著那滴露水，心念一動。露水分成了兩滴，兩滴分成了西滴，西滴分成八滴，在他的掌心排成了一個規整的圓形，緩緩旋轉。每一滴都晶瑩剔透，像是八顆微小的星辰。他再一動念，八滴水珠同時升騰起來，在他周身環繞飛舞，不落地，不散開，像是有生命一般。
這不是法術，不是用靈力強行操控水流。他的靈力根本沒有離開丹田。這是他用元神與水之法則產生了那一絲微弱的共鳴——水願意聽他的話。不，不是“聽他的話”，而是“與他同行”。
天邊徹底亮了，晨光照在那些飛舞的水珠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姜峰看著那八顆水珠，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想起了一個詞：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那個“幾於道”的“道”，就是他此刻觸控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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