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秉瑾滿月那日，相府張燈結綵，從大門到正廳，一路鋪了紅氈。
廊下掛了新糊的羊角燈，燈上繪著麒麟送子的圖案，燭火一點，那麒麟的眼珠子便亮了，炯炯有神，像活的似的。
丫鬟婆子們都換了新衣裳，青色的比甲，雪白的護領，頭上戴著時新絹花，一個個喜氣洋洋，走路都帶著風聲。
阮苓天不亮就起來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
她躺在床上，聽著外頭忙碌的腳步聲，心跳得有些快。
今天是瑾哥兒的滿月宴，也是她以相府主母身份第一次大宴賓客。
從前秦婉卿當家的時候，她只是個妾，躲在偏院裡，連正廳都不敢靠近。
如今她是夫人了，她要站在門口迎接賓客，要坐在主位上招待女眷，要替宋知予撐起這個家。
春草端了銅盆進來，見她已經坐起來了，連忙放下盆，走過來扶她。
“夫人，您怎麼起這麼早？天還沒亮呢。”
“睡不著。”阮苓說，聲音輕輕的，“今天事多，早點起來準備。”
春草伺候她洗漱、梳頭、更衣。
今日的衣裳是她和春草提前半個月就選好了的，一件絳紅色的褙子，上頭繡著金線的牡丹紋樣，領口袖口鑲著貂毛，既華貴又不失莊重。
髮髻是春草梳的，高髻，戴了一套赤金頭面，中間一支銜珠鳳釵，垂下流蘇，顆顆珍珠圓潤飽滿，在燭光下泛著柔光。
阮苓對著銅鏡看了看，鏡中的人端莊大氣，眉眼間帶著一股當家主母的從容。
她忽然有些恍惚，這是她嗎？
那個曾經在小院子裡戰戰兢兢、連一盒胭脂都捨不得買的瘦馬？
春草退後一步，看著鏡子裡的阮苓，眼眶紅了。
“夫人，您真好看。”
阮苓笑了一下，“好看什麼，都是衣裳襯的。”
“不是衣裳，是氣度。”春草認真地說，“您跟從前不一樣了。從前您總是低著頭，怕人看見；如今您抬著頭，怕人看不見。”
阮苓沒有接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赤金的，鑲著紅寶石，是宋知予送她的。
她摸了摸那顆寶石，光滑冰涼，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理了理衣襟，走出門去。
正廳裡已經擺好了桌椅。
正中一張大圓桌，鋪著暗紅色的桌布，上頭擺著銀器、瓷器、象牙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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