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潮汕，秋意只落在早晚。清晨推開窗，能聞到韓江水面升起的一層薄霧裡裹著桂花香，但日頭一出來，暑氣就捲土重來，把人逼回屋裡。
林懷遠這幾天卻不在屋裡待著。他每天都要去林家塢走一趟，有時是看船塢的進度，有時是清點倉庫的存糧，有時什麼也不做，就站在碼頭上，望著南方出神。
王福跟了他幾十年，頭一回見老太爺這個樣子。以前林懷遠做事，穩得像老榕樹的根，風來了不晃，雨來了不躲。可這些日子，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攆著，坐不住，睡不著，手裡的佛珠捻得比唸經還快。
“祖父在想林大伯？”林啟辰端著茶走進書房，看見祖父又站在窗前。
林懷遠沒有回頭。
“想你大伯，也想澳洲。你大伯走了快半個月了，按說該有訊息了。”
“沒訊息就是好訊息。”林啟辰把茶放在桌上，“大伯要是出了什麼事，杜蒙會派人來報信。他沒派人來，說明一切順利。”
林懷遠轉過身，看著孫子，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卻沒笑出來。
“啟辰，你說，杜蒙現在是什麼心情？”
林啟辰想了想。
“像一個人掉進了井裡，抬頭看到有人拿著繩子站在井口。他想上來，又怕那人把他拉上去之後再推下來。”
林懷遠愣了一下，然後終於笑了。
“你這個比方，打得好。”
九月十八，訊息終於來了。
不是林文海的信，是杜蒙的照會——透過法國在巴達維亞的商館轉交，再由一個荷蘭商人帶到廣州，最後經梁文韜之手送到潮汕。一封信走了大半個地球，信封上蓋了三個不同顏色的火漆印，像三朵枯萎的花。
信是法文的，陳昂翻譯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黑著眼圈把譯文送到林懷遠手上。
杜蒙在信裡說，他接受了林家的條件：林家幫他運糧，每船一千兩銀子。第一批要五船，從巴達維亞運到澳洲。糧食由法國人在巴達維亞的商館採購，林家只負責運輸。杜蒙還說，作為回報，他願意把新安鎮以西五十里的土地也“租”給林家，租期同樣是九十九年。
林懷遠看完譯文，沒有說話，而是把信遞給林啟辰。
林啟辰看完，心裡飛快地轉了一圈。
五船糧食，每船一千兩，就是五千兩。這筆銀子，林家先墊付，杜蒙後結算。杜蒙現在沒有銀子，他在巴達維亞的商館可能也沒有。他讓林家先運，說明他是真的走投無路了。至於那塊“新安鎮以西五十里的土地”，林啟辰在地圖上見過——是一片丘陵，長滿了灌木和野草，什麼都沒有。杜蒙拿一塊荒地做順水人情，不花一文錢，卻能換來林家五船糧食。
這個買賣，杜蒙不虧。
但林家也不虧。
“祖父，”林啟辰放下信，“五船糧食，林家拿得出來。但不要從潮汕調，從澳洲調。澳洲那邊存糧夠吃半年，先拿出一半。等糧食從巴達維亞運到了，再補回去。”
“為什麼？”
“因為從潮汕運糧到澳洲，來回要西十天。從澳洲運到法國人據點，只要兩天。杜蒙急，林家不能急。急中生亂，亂中出錯。”
林懷遠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你算的是時間的賬。祖父算的是人心的賬。杜蒙現在最缺的不是糧食，是信任。他讓林家幫他運糧，是把命交到林家手上了。林家要是磨磨蹭蹭，他就覺得林家不靠譜。他覺得林家不靠譜，就會去找別人。他在澳洲找不到別人，就會翻臉。”
林啟辰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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