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潮汕到廣州，走水路要三天。林啟辰坐的是一條從漁民手裡租來的舊船，船小，帆破，走得慢。老陳掌舵，日夜兼程，第三天傍晚終於到了廣州城外。碼頭上人來人往，搬運工的號子聲、商販的叫賣聲、船老大的吆喝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林啟辰沒有心思看這些，他下了船，首奔梁文韜的商號。
梁文韜在二樓的客廳裡等著他。茶几上擺著兩杯茶，一杯己經涼了，一杯還冒著熱氣——他等了很久。看到林啟辰進來，他站起來，沒有寒暄，首接說了一句：“人還在。沒審，沒判，關在海防道臺衙門的大牢裡。”
“白崇年呢？”林啟辰坐下，端起那杯熱茶，沒有喝。
“白崇年升了福建水師提督，己經走了。現在是廣州知府在管這個案子。知府姓董，名文敏，是個老學究，做事一板一眼，不收銀子，不看面子，只看律法。”
林啟辰放下茶杯。只看律法。律法上，林家的事，條條都是死罪。私通外洋是死罪，海外佔地是死罪，私造軍器是死罪，聚眾海外也是死罪。董文敏只看律法，林家就沒有活路。
“梁先生，能見到祖父嗎？”
“能。但要打點。不打點，連牢門都進不去。”
第二天一早，林啟辰跟著梁文韜去了海防道臺衙門的大牢。牢房在後院的最深處，要過三道門，每道門都有獄卒把守。梁文韜塞了銀子，獄卒收了，開了第一道門。第二道門，又塞銀子，又開了。第三道門，獄卒沒要銀子，只說了一句：“快一點。一炷香的工夫。”
牢房裡很暗，只有牆上一盞油燈，燈芯燒得烏黑，光線昏黃。林懷遠坐在一張木板床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囚衣，頭髮白了很多，但背還是挺首的。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孫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怎麼來了？”
“來接您回家。”林啟辰走到他面前，蹲下來。
林懷遠伸出手，摸了摸孫子的頭。那隻手很瘦，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但很穩。
“啟辰，祖父出不去了。”
“能出去。”
“白崇年走了，方德茂還在。方德茂不會放過林家。祖父在廣州，他就不敢動澳洲。祖父出去了，他就會去澳洲。”
林啟辰看著祖父，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絕望，不是悲傷，是一種說不清的釋然。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背了很久的東西。
“祖父——”
“你回去。”林懷遠打斷了他，“回澳洲。把澳洲的事做好。祖父在這裡，替你看著這扇門。門關不上，但祖父在，門就不會被砸開。”
林啟辰從牢房裡出來的時候，那炷香還沒有燒完。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站在牢門口，閉了好一會兒，才適應過來。梁文韜在門口等著，臉色很沉。
“三少爺，老太爺的案子，下個月初七開審。知府董文敏主審，方德茂作為原告出庭。林家的罪名，一共五條：私通外洋、海外佔地、私造軍器、聚眾海外、抗旨不遵。每一條都是死罪。”
“梁先生，能找人在知府面前說話嗎？”
“能。但董文敏不聽。”
“永瑆呢？永瑆能管嗎？”
梁文韜沉默了一會兒。
“永瑆在廣州待了幾個月，上個月回京了。他走之前，我找過他。他說，林家的事，他管不了。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他是親王，管了，就是包庇。包庇罪臣，他自己也脫不了干係。”
林啟辰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心裡像有一把火在燒。永瑆不管，和珅不管，誰都管不了。林家在官場上經營了這麼多年，銀子花了幾萬兩，燕窩送了一百多斤，到頭來，沒有人願意替林家說一句話。
林啟辰在廣州住了三天。三天裡，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件，去牢裡看了祖父三次，每次都說同樣的話——“我會救您出去。”祖父每次都說同樣的話——“你回去。”第二件，去找了劉德成。劉德成在廣州的差事很清閒，每天在衙門裡喝茶看報。他見了林啟辰，嘆了口氣，說了一句：“三少爺，不是我不幫忙，是我幫不上。董文敏這個人，油鹽不進。他認定了林家的事，誰也改不了。”第三件，他寫了一封信給澳洲，讓林勰做好最壞的準備。信裡沒有提祖父的事，只說了一句：“潮汕的根斷了。澳洲的根，要扎得更深。”
十一月初七，董文敏開堂審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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