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茂在廣州碼頭上設卡設了三個月，查來查去，查到的都是普通人。他想要的林家，一根毛都沒摸到。師爺勸他收手，他不聽。馬鞭換了一根新的，牛皮更厚，銅頭更亮，在空中抽一下，比打雷還響。響有什麼用？響也嚇不住林家。
九月中旬，赫德從廣州帶來一個訊息——東印度公司要跟林家籤新合同。不是鐵的合同，是布的。東印度公司在馬尼拉的商館看到林家的布賣得好，眼紅了。他們要包銷，有多少要多少，價錢比西班牙人高一成。
林啟辰坐在議事堂裡，看著赫德那張笑盈盈的臉，沒有立刻回答。東印度公司要包銷林家的布，不是做善事，是要壟斷。布到了他們手裡，賣多少錢、賣給誰、怎麼賣，都是他們說了算。林家只能拿個出廠價。
“赫德先生，”林啟辰放下茶杯，“包銷不行。但林家可以優先供貨給東印度公司。同樣的價錢，林家先賣給您，您賣不完的，林家再賣給別人。”
赫德想了想，搖了搖頭。“三少爺，您這是要把東印度公司當普通商人待。東印度公司不是普通商人，是大英帝國在東方的代表。”
“代表也要做生意。做生意就要講規矩。林家的規矩是——不壟斷。”
赫德看著林啟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三少爺，您是我見過最難纏的對手。東印度公司要壟斷，您不給壟斷。東印度公司要包銷，您不給包銷。那東印度公司跟林家做生意，圖什麼？”
“圖林家的布。林家的布好，便宜。東印度公司不買，西班牙人買。西班牙人不買，荷蘭人買。林家不愁賣。”
赫德沒有再爭。他知道這個孩子說得對。林家的布，確實是好東西。東印度公司不買，別人會買。別人買了，東印度公司就少了一筆生意。
十月初，新安城發生了一件大事——第一屆“新安商會”成立了。不是林啟辰提議的，是城裡的商人們自己找上門的。賣菜的、賣魚的、賣布的、賣藥的，大大小小几十個商販，推舉了一個叫陳永福的福建商人做會長。陳永福在潮汕做過十幾年生意，被方德茂逼得走投無路，帶著一家老小跑到了澳洲。他在新安城開了第一家雜貨鋪，賣針線、肥皂、菸草、粗鹽，生意好得不得了。
商會成立的會上，陳永福說了一句話：“林家在澳洲不收稅，林家給咱們地，林家給咱們活路。咱們不能白拿。咱們賺了銀子，要拿出一部分，給林家修路、修碼頭、修學堂。”
林啟辰聽了，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他讓孫文藻記下來，等商會正式運轉了再說。
十月中旬，林阿娣從英國寄來了第西封信。信中說，她跟著斯蒂芬森先生去了一趟曼徹斯特，參觀了一家鐵廠。那家鐵廠用的不是瓦特的蒸汽機，而是一種叫“旋轉式”的新機器，比瓦特的功率大一倍。斯蒂芬森先生說，這種機器還在試驗階段，沒有量產。但他己經拿到了圖紙，正在研究。信的末尾，她寫了一句話：“三少爺，英國的技術一天一個樣。林家要跟上，不能掉隊。”
林啟辰把信看了兩遍，然後放進懷裡。英國的技術一天一個樣，林家的技術也要一天一個樣。但林家沒有英國的工程師，沒有英國的圖紙，沒有英國的機器。林家只有他，和一個六歲的腦子。他一個人，裝不下整個工業革命。
十月底，方德茂在廣州的碼頭上終於有了收穫。他查到了一批從呂宋運來的布，布的質量很好，價格很便宜。他讓人查布的來源，查來查去，查到呂宋。呂宋的西班牙人不說是誰生產的，只說“從南方來的”。方德茂知道，“南方”就是澳洲。他扣了那批布，把貨主關進了大牢。貨主是個廣州商人，姓何，跟林家沒有半點關係。他只是從西班牙人手裡買了這批布，想在廣州賣個好價錢。方德茂不管，先關了再說。他要殺雞儆猴，讓所有人知道，跟澳洲林家做生意，沒有好下場。
訊息傳到澳洲，林啟辰沉默了很長時間。
“赫德先生，”他看著赫德，“那批布，是東印度公司賣給西班牙人的？”
“是。”
“西班牙人賣給了廣州商人。廣州商人被方德茂抓了。”
“是。”
“東印度公司不管？”
“管不了。方德茂抓的是廣州商人，不是東印度公司的人。東印度公司沒有理由插手。”
林啟辰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老榕樹。樹是從潮汕帶來的，種了好幾年，終於長高了一些。
“赫德先生，東印度公司不管，林家管。”
“怎麼管？”
“用銀子管。方德茂要銀子，林家給他銀子。他要多少，給多少。人放出來就行。”
赫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三少爺，您這是要拿銀子砸方德茂？”
“不砸他。砸他的胃口。他的胃口大了，就吃不飽了。吃不飽，就會餓。餓了，就顧不上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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