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茂調走後的第一個夏天，澳洲新安城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商船。船不大，比英國人的商船小一圈，船體漆成深綠色，桅杆上掛著紅白藍三色旗。船在新安港外停了一天，沒有靠近，像是在觀察。費雷拉在炮臺上用望遠鏡看了半天，放下來說：“荷蘭人。我在巴達維亞見過這種船。”
第二天，荷蘭船派了一艘小艇靠岸。艇上坐著三個人，一個穿白色制服的軍官，兩個穿褐色短褂的商人。軍官的中文很生硬，說了好幾遍林啟辰才聽懂——“我是荷蘭東印度公司駐巴達維亞的商務代表，我叫範德海登。我們聽說林家在南方的生意做得很好，想來看看。”
林啟辰在議事堂裡接待了他們。範德海登是個西十來歲的高個子，瘦得像一根竹竿，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很亮。他坐下之後，先是誇林家的城牆修得結實，又誇港口的碼頭建得好，最後才繞到正題：“林家的布，在廣州賣得很好。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巴達維亞也有布莊，想跟林家合作。”
林啟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這個荷蘭人，想起了從前。以前荷蘭人在巴達維亞欺壓華人的事，他在林勰的嘴裡聽了無數遍。那些被荷蘭人抽過鞭子、關過籠子、收過重稅的華人，如今很多都在澳洲。現在荷蘭人主動找上門來，要跟林家做生意。
“範德海登先生，”林啟辰開口了，“荷蘭東印度公司想怎麼合作？”
“林家出布，荷蘭東印度公司負責在巴達維亞銷售。利潤五五分。”
“五五分？林家出布，荷蘭人只出店鋪，就要拿一半？”
範德海登愣了一下。“林家初來乍到，在巴達維亞沒有根基。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巴達維亞經營了上百年，有店鋪、有倉庫、有渠道。林家跟荷蘭東印度公司合作，能省很多事。”
“林家不跟荷蘭東印度公司合作。”
範德海登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林家的三少爺，您可能不太清楚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南洋的實力——”
“我知道。”林啟辰打斷了他，“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巴達維亞有一百多年的歷史，有戰艦、有炮臺、有軍隊。你們曾經對華人收重稅、抽鞭子、關籠子。那些事，林家都知道。林家的布，不賣給荷蘭東印度公司。”
範德海登的臉色變了幾變。“您這是在做生意，還是在記仇？”
“都有。”
範德海登站了起來。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議事堂。荷蘭船當天下午就離開了新安港，駛向了東北方向。
費雷拉站在炮臺上，看著那艘綠船越走越遠，嘆了一口氣。“三少爺，荷蘭人雖然可恨，但他們的銀子是真的。不跟他們做生意，林家的布就少一條路。”
“少一條路就少一條。林家的布不愁賣。荷蘭人想要林家的布，就先把他們在巴達維亞的布莊關了，再把稅降了，再把那些被他們欺負過的華人請回來。做到了，林家再跟他們談。”
荷蘭人走了之後不到十天，又來了一艘船。這次是葡萄牙人的船，從澳門來的。船不大，但裝滿了貨物——葡萄酒、橄欖油、還有幾箱葡萄牙產的瓷器。費雷拉看到葡萄牙的旗，在炮臺上高興得跳了起來。“三少爺，我的同胞來了！”
葡萄牙商人在新安城待了五天，跟林啟辰談成了一筆買賣——葡萄牙人用葡萄酒和瓷器換澳洲的布和鐵。費雷拉做的翻譯，翻譯的時候眉飛色舞，把葡萄牙人誇上了天。林啟辰沒有全部信他的。但他看了看葡萄牙人帶來的樣品——酒是真的，瓷器的釉色也不錯。這筆買賣可以做，林家不虧。
葡萄牙人走了之後，林啟辰站在城牆上，看著那艘船緩緩駛出港口，海面上留下一條細細的航跡。海風很大，把他的衣襟吹得獵獵作響。他在想，荷蘭人走了，葡萄牙人來了。下一步，還會有誰來？西班牙人、英國人、法國人，還有那些他暫時想不到的人。澳洲不再是那個無人問津的荒島了。它開始被看到，被惦記，被爭搶。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林家有了更多路；壞事是路多了，走錯了也會摔得更重。
“三少爺，”林懷遠拄著柺杖走上來，“葡萄牙人走了？”
“走了。”
“荷蘭人呢？”
“也走了。不跟林家做生意。”
林懷遠沉默了一會兒。“荷蘭人還會回來的。”
“什麼時候？”
“等他們發現，林家的布不跟他們做生意，也能賣到南洋去的時候。”
林啟辰看著祖父，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讓他說不出話的東西——不是篤定，不是經驗，是一種經歷過太多事後沉澱下來的平靜。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祖父不是在看海，他是在看時間。海會漲潮退潮，太陽會東昇西落，人會來來去去。時間站在那裡，等著所有人。
費雷拉從炮臺上走下來，手裡拿著一瓶葡萄牙人留下的葡萄酒。他遞給林啟辰。“三少爺，您嚐嚐。葡萄牙的酒，比英國人的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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