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程素年確實不知如何開口。
不,不應當是開口,而是提筆。
李輕歌所在的鏡中並無聲音可以傳出來,他今日仔細聽過,貼鏡聽過,一絲一毫都沒有。
他能見的,僅有李輕歌的模樣,觸碰不得,像當夜那般突然進入她的天地不得。
她那邊的光相較他這邊的,要亮堂許多。
程素年能清楚看見她額上滲出的細小汗珠,能瞧清她顯露病色的臉上被驚醒後的張皇和殘存的睡意。
自然也看見了天旋地轉的鏡面翻轉之後,她未被衣衫覆蓋的纖細手揪起了一方毯子,披上一個熟睡的男人的身。
男人只有一個背影,脊背賁張孔武,如沈玉泉那樣的悍將身形。但頭髮被鉸得極短,應當是罪奴,或是臨北以外的蠻夷。
這不知是罪奴還是蠻夷的男人離李輕歌實在是太近了,睡得又全然沒有防備,叫程素年心裡陡生在意,止不住在心裡猜測這人的身份。
並排睡著,李輕歌又赤著手臂——
並不是身無寸縷,而只是赤著手臂,像身上只著小衣。
——就是他今日見過的,李輕歌只穿小衣的樣子。
程素年想到此處,臉倏地一燙,慌張摒棄掉腦子裡驀地浮現出的畫面——他從一個稍高的角度,俯瞰李輕歌除去寬大的奇怪衣袍的畫面。
他其實僅僅只瞧見她赤裸的雙肩掛著的細細的帶,就面紅耳赤將視線移開,非禮勿看。
雖然眼風也還能掃到鏡中人無知無覺他曾無意窺視,繼續除衫。
他知道其實他有更直接、更禮貌的方法,那就是把銅鏡蓋起。又或者完全背過身去。
可他只是任由自己順著心中的齷齪。
只是偏開頭,仍舊把李輕歌籠在自己眼尾可見之處。
可那短短換衣片刻,於他亦是漫長的折磨,逼得他不得不將拇指尖抵在食指腹,抵出一個月牙慘白的痕跡,才把那瘦弱的、瑩白的、肩頭呈現出一個優美的弧度的雙肩,那凹陷處可盛珍珠的鎖骨,纖細的脖頸,以及由這些他此前從未在意過的異性殊色所產生的紛亂想法,給摒棄出去,艱難地恢復清明的腦子。
他此時再見李輕歌肌膚柔滑的手臂,白日里那更甚兵荒馬亂的紛亂又湧上心頭。
並且加之的還有,無可控制的衝進心裡的嫉妒。
李輕歌跟這人離得這般近,又赤著……他要麼是得李輕歌嫉妒信任的人,要麼是……
程素年微微眯眼,不願多想,等鏡中只有李輕歌的臉的時候,他定定看著李輕歌的眉目,想提筆,問諸如【這人可是輕歌的郎君?】
又匆匆把這想法斷去,狠狠握了一握執筆的右手,用力得近乎將小巧的簪筆折斷在手中。
鏡中的李輕歌雙目如杏,茶色明眸似水清澈,眨巴著看他半晌,偏頭看了看那男人的方向,隨後帶著鏡子小心輕慢移動。
也從這背景變化的間隙中,程素年又瞧見了,那孔武的男人並非和李輕歌共處一榻,而是在李輕歌榻邊的另一處上。
程素年的心裡鬆了一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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