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冤頭債主
程素年不是沒見過外來的和尚。
這人頭髮雖然鉸得極短,但和那些臉上輕易被長年風餐露宿的艱苦磨出平和感的外邦來客不同,他的雙目並不清澈,隱隱藏著算計和精明,第一眼便落到了程素年懷中銅鏡所在位置。
好似能隔著一層衣襟視其中物一般。
程素年心有不快,面色一沉。
那被麻醒稱作初六大師的感覺到了,只微微一笑,指了指程素年身後的馬車,又點了點程素年心口銅鏡所在。
“若再晚些,怕是有人性命不保。”
程素年一凜,往旁讓了一些,但又立即將已經前行的人攔住了,指向一旁密林。
“先生隨我來。”程素年道。
穿過密林,有一片開闊空地。百丈長寬的一側乃是懸崖峭壁,崖上山風呼嘯,崖底浪濤洶湧,試圖竊聽的人得站得近些。可再近,身形便遁無可遁,正是密談事情的好地方。
連身側暗衛都已自作主張行蠢事,程素年自然不認為馬車還是什麼可防偷窺防竊聽的好地方。
因記掛李輕歌,程素年走得快步了些。
那人也極快跟上,腳底下像是有功夫的模樣,騰挪之間沒有絲毫聲音。
麻醒也跟著走了一陣,但知趣停在了空地邊緣處,遙遙目送程素年和那初六和尚走到了離崖邊尚有三四步距離的地方。
這距離,除非山風順耳來,或是二人疾呼咆哮,否則他什麼都聽不到。
甚至因今夜無月,黑漆漆的天越發顯得星光璀璨,可那星光又實在無法為人間照明。兩人這一方便只能借程素年手中提的燈籠照明。
自粗糙的草渣蒙面紙中透出的光昏昏沉沉,堪堪只能照清腳邊一步內。
麻醒費勁也只看到兩道影影綽綽的模糊影子。
其中一道方才站定,便盤腿坐下了。
燈提在程素年手上,坐下的應當是那自稱和尚的初六。
“程大人勿怪,實在是走了極遠的路,已經累得站不住了。”
這人倒也絲毫不講究,席地而坐。
話說完,他吃吃好笑起來。也不知道他自己講的話到底有何幽默之處,程素年只覺得他還真有幾分神神叨叨瘋瘋癲癲的意思。
程素年皺眉,屈膝蹲下,隨意將朦朦朧朧的燈籠放在一旁,“先生方才說——”
“叫我陳初六就好。”陳初六拍了拍膝頭的土,盤不住腿,索性伸直。
程素年覷了一眼他從草鞋縫裡大剌剌穿出的大腳趾,及他破破爛爛的衣服下襬,“先生說——”
“李輕歌。”陳初六打斷得極為鬆快,他並不著急,反而有行了艱難遠路之後,終於得以歇息的暢快。
只是一個名字,從一個只有過遙遙一面之緣的人嘴裡吐出,還是叫程素年的心驚了一驚,登時有無可遁形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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