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查爾斯公館那間溫暖如春、卻處處透著刺骨寒意的書房裡出來，己經是下午時分。
天色越發陰沉，細密的雨絲不知何時己經變成了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黑色福特轎車的鐵皮車頂上，讓人心煩意亂。
李銳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從後視鏡裡看著後排那個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雨景的三弟，心裡跟被野貓抓了似的，又急又憋屈。
“老三，那洋鬼子……真就一點口風都不松？”
李銳憋了半天，最終還是沒忍住。
“不僅不鬆口，還想用幾臺破紡織機來打發咱們。”
李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半點喜怒。
“他們這是想把咱們的牙給拔了，讓咱們以後只能吃他們嚼剩下的軟飯，當個永遠替他們織布賣藥的低端代工廠。”
李銳猛地一拳砸在車窗的鐵框上，震得玻璃嗡嗡作響，差點沒給幹碎了。
“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洋雜碎！咱們的錢他們賺著，現在還反過來聯手卡咱們的脖子！天底下哪有這麼不講道理的買賣！”
李銳越說越火大，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眼珠子都紅了。
“老三！要我說，咱們也別跟他們廢話了！不賣給我們機器，咱們也斷了他們的藥！我看是他們那些水兵的命硬，還是咱們的骨頭硬！大不了魚死網破！”
“然後呢？”
李策終於轉過頭，看著暴怒的大哥。
“然後查爾斯就會撕毀所有的協議，聯合法蘭西、德意志，甚至還有那個一首沒吭聲的美利堅，對我們實行全面的經濟封鎖。到時候，不僅是機器買不進來，連咱們的布匹、味精，一寸一兩都運不出上海灘。不出三個月，咱們的資金鍊就會斷裂，廠裡那幾萬嗷嗷待哺的工人就得失業。”
“到時候，不用他們動手，那些失業的工人為了搶一口飯吃，就能把咱們的廠子給拆了。”
李銳被這番話噎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他雖然衝動，但不傻。他知道三弟說的都是血淋淋的事實。
李氏實業這頭看起來兇猛的工業巨獸，雖然在自家地盤上能呼風喚雨，但它的血液迴圈，依然深度依賴著海外市場和那些被洋人死死掌控的航運線路。
一旦被徹底孤立，這頭巨獸就會因為缺氧而窒息。
“那……那咱們就這麼忍了？”李銳憋屈得臉都漲成了豬肝色，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眼睜睜看著兵工廠裡的機床一天天磨損，變成一堆廢鐵？”
“忍？”
李策笑了，那笑容裡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瘋狂和偏執。
“洋人能用鐵造出機器，我們大夏國的人，憑什麼不能？”
……
楊樹浦，總辦大樓。
李策把自己反鎖在了那間光線昏暗、堆滿了各種圖紙和機械模型的辦公室裡。
他沒有開燈，只是拉上了厚重的天鵝絨窗簾，讓整個房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與寂靜，只剩下窗外暴雨敲打玻璃的嘈雜聲響。
他坐在那張寬大的老闆椅上，雙手交叉，手肘撐在桌面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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