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法煉油廠那根粗壯的出油管裡，雖然滴出的是渾濁、帶著濃重雜質的劣質柴油，但在李策的眼裡，這液體比黃金還要耀眼。
燃料的問題，算是用命填平了第一道坎。
但真正的深淵，還在後頭。
楊樹浦，地下兵工廠最深處的那間實驗室裡。
“哐當！”
一個沉重的生鐵鑄件被李銳像扔垃圾一樣，狠狠地砸在了滿是油汙和鐵屑的水泥地上，濺起一片嗆人的粉塵。
“老三，這他孃的根本就不是人乾的活兒！”
李銳光著膀子，渾身上下像是剛從墨水缸裡撈出來一樣，黑亮黑亮的機油順著他結實的肌肉往下淌。
他指著地上那個摔成兩半、內壁佈滿劃痕的圓筒狀鐵疙瘩，氣得首跳腳。
“這是咱們按著美利堅那破圖紙，用最好的大冶鐵礦澆鑄出來的第七個氣缸毛坯了！結果呢？在車床上剛鏜了兩刀，刀頭沒斷，這破缸體自己先裂了！”
“就算有幾個沒裂的，那內壁粗糙得跟老樹皮似的！咱們自己車出來的活塞塞進去，別說壓燃柴油了，連個屁都憋不住，稍微一動彈就漏氣漏得呼呼響！”
李銳一腳踢在旁邊的廢料桶上，發出震耳欲聾的悶響。
“這底盤咱們是走私進來了，可這發動機的心臟，人家捂得比黃花閨女的褲襠還嚴實！光給幾張沒標註公差的爛圖紙，這讓咱們怎麼造？！”
陳志遠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把剛剛從德意志高價淘來的千分尺，正對著一個報廢的活塞環進行著極其痛苦的測量。
他推了推沾滿油汙的眼鏡，那雙因為連續半個月熬夜而深陷的眼窩裡，佈滿了絕望的紅血絲。
“東家，大少爺說得對。咱們低估了內燃機的技術壁壘。”
陳志遠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皮在摩擦。
“我們買了一臺報廢的英制單缸船用柴油機，把它完全拆解了。每一個零件，每一根連桿，我們都用卡尺量了無數遍，甚至把圖紙畫得比原版還要細。”
“可是，沒用。”
陳志遠指著工作臺上那臺被“大卸八塊”的洋機器殘骸，眼中滿是深深的挫敗感。
“逆向測繪，能測出尺寸，但測不出工藝。”
“洋人的氣缸內壁，光潔度要求極高，幾乎達到了鏡面的程度。只有這樣，活塞環在高速往復運動時，才能保證絕對的密封，將空氣壓縮到足以點燃柴油的恐怖高壓。”
“而咱們現有的機床……”
陳志遠苦笑了一聲，看向旁邊那臺雖然裝上了鎢鋼刀具、但依然顯得粗笨的克虜伯車床。
“哪怕咱們的刀頭再硬，切削出來的表面依然會有微小的刀紋。這些肉眼看不見的刀紋，在高溫高壓下，就是致命的漏氣通道。”
“剛才裝配的那臺樣機，搖把都快搖斷了，噴油嘴也噴油了，但就是點不著火！因為壓縮比根本達不到！”
死結。
一個橫亙在大夏國微弱工業基礎和現代內燃機文明之間的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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