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3月20日。
白天的陰雨在傍晚時分終於停歇，但空氣中那種彷彿能擰出水來的溼冷，依然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死死地纏繞著上海灘的每一條街道。
滬寧火車站，這座由日不落帝國工程師設計的龐然大物，此刻正燈火通明。
高聳的鐘樓下，巨大的蒸汽機車像是一頭頭喘著粗氣的鋼鐵巨獸，在鐵軌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噴氣聲。
白色的水汽混合著煤煙，在站臺昏黃的煤氣燈光下翻滾，將整個車站籠罩在一片喧囂與迷濛之中。
今天是國黨代理理事長宋教仁，啟程北上組閣的日子。
站臺上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除了前來送行的國黨要員，還有大批舉著鎂光燈的記者、穿著長衫的商界名流，以及成百上千名自發趕來歡呼的青年學生。
“宋先生！一路順風啊！”
“到了北京，一定要把那個袁項城給壓下去！咱們大夏國就靠您了！”
“議會萬歲！共和萬歲！”
狂熱的口號聲此起彼伏，鮮花和掌聲幾乎要將這位即將登上權力巔峰的政治明星淹沒。
然而，在這片看似歡騰的海洋之下，卻湧動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暗流。
火車站的貴賓候車室裡。
宋教仁正坐在沙發上，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平時最注重儀態，總是穿著剪裁得體的長衫或西裝，顯得溫文爾雅。
但今天，他那件寬大的灰呢大衣裡面，卻顯得異常臃腫，甚至連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原因無他。
因為在他的襯衫和呢大衣之間，正死死地勒著一件重達十幾斤的“怪物”。
那是李策昨天深夜，以“極其罕見的西洋保暖護具”為名，強行作為“送行禮”塞給他的。
那件由多層帆布、硫化橡膠和高碳彈簧鋼片拼湊而成的“複合防彈背心”，就像是一塊生硬的鐵板，死死地箍在他的胸腹之間。
粗糙的帆布邊緣磨得他皮膚生疼，濃烈的橡膠味燻得他有些反胃。
更要命的是，這東西太重了。僅僅是穿著它走幾步路，宋教仁就感覺像揹著一塊墓碑，連腰都彎不下來。
“遁初兄，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生病了？”黃興在一旁關切地問道，他敏銳地察覺到了老友的異樣。
“沒事，克強。可能是昨晚沒睡好，加上這大衣……有些太厚實了。”
宋教仁苦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扯了扯領口，試圖讓自己喘口氣。
他當然不會告訴黃興，自己身上穿著一件滑稽的“鐵馬甲”。
昨天夜裡，李策親自把這件東西送到他下榻的旅館時，那番話至今還在他耳邊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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