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兩銀子，多一個銅板都不成。”
陸晚霜猛地睜開眼。
土炕冰涼，身上蓋的薄被硬得像塊木板，窗紙破了半邊，灌進來的風帶著臘月的寒氣。
但真正讓她渾身發冷的，是堂屋裡那道壓低了的嗓音。
“孫婆子，你也別嫌少。”趙桂芬的聲音尖細，隔著一道土牆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那小崽子才三歲，正是好養活的年紀，帶回去調教兩年，轉手少說賣五六兩。你這一進一齣，翻了快一倍，還嫌什麼？”
陸晚霜的指尖掐進掌心。
孫婆子。
前世，就是這個穿褐布褂子、左眼角長痣的女人，在天還沒亮的時候，把小寶從柴房裡拖了出去。
三歲的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光著腳被塞進牛車，手裡還攥著她給他縫的那隻破布老虎。
她追出去了，追到村口就被大伯陸成山一扁擔抽倒在地。
趙桂芬站在旁邊，叉著腰罵她不知好歹：“養你們姐弟兩個賠錢貨，我家糧食都快吃空了！賣一個算積德，還輪得到你叫喚？”
後來呢？
後來她瘋了一樣找弟弟。
從青山村找到縣城，從縣城找到北邊的官道。
最後在一個破廟裡，有人告訴她，你弟弟沒熬過那年冬天，牙子嫌他體弱多病不好賣，丟在路邊，只剩一卷破席。
她跪在破廟的泥地上，連哭都哭不出聲。
再後來，她聽說戰死的爹其實沒死，拼了命往北境趕。
可她沒能走到。
餓死在半道上，懷裡抱著小寶那隻補丁布老虎。
臨死前想的最後一件事是：她連家裡一個人都沒護住。
“行吧行吧，三兩就三兩。”堂屋裡孫婆子不耐煩地拍了下桌子，“明兒一早我帶人來拉，你可把那小崽子看好了，別讓他跑了。”
“跑？”趙桂芬嗤笑一聲，“鎖在柴房裡呢，半碗稀粥都沒給，餓得連站都站不起來，往哪兒跑？”
陸晚霜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層慌亂和恐懼己經被碾碎了，沉到了最深的地方。
她沒有死。
她回來了。
回到了小寶被賣的前一夜。
陸晚霜慢慢坐起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瘦，瘦得皮包骨，指節泛青，是長期吃不飽飯的人才有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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