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靳輔和于成龍,治水生涯沒有給天生麗質的張大人帶來容貌上的毀滅,新一代的治水官員成長起來接替了張鵬翮的位置,加上廢太子前後幾年風調雨順,也順利保住了他的元氣。但是這一次的打擊,是真的有些傷害到這位老臣了。
不是每一個清廉的官員都像張鵬翮、于成龍這麼能幹的。清官中真的有朽木不可雕的人存在。
“無能還是其次,張伯行私心太重了。彷彿只要能扳倒噶禮,做什麼都是正確的。他越線了,就不再適合為官了,不然會越走越遠,最後連清廉這個優點都保不住。只是張鵬翮的這片冰心,世人恐怕難以理解。”關起門來,雲雯如此評價道。
“百姓總是愚昧的。”胥先生髮出一聲冷笑,不知是勾起了他什麼回憶。
“話不能這麼說。”八爺道,“百姓中也有角度不同之人,比如養育張元隆孤兒的鄉民。百姓不明真相,往往是因為無法獲取完整的真相。以張鵬翮的聰慧權勢,尚且需要走訪兩月,從各個商鋪、商行、官吏處打探訊息,用盡手段,最後還求問海軍衙門,才能確定真相,百姓有這些途徑嗎?終生都困於村莊和小城之中,得知此事全靠道聽途說,即便判斷有失偏頗,又怎麼能怪百姓呢?”
“不明真相不是他們的錯,不明真相還瞎嚷嚷,就是他們的錯了。百姓犯錯還可以原諒,但是朝中那些官員呢?他們也是無知小民?”雲雯突然道,然後低下頭去教兒子,“弘晏以後不能做這樣的人。”
弘晏突然被點名,神色有些怔忪。“哦,哦。我不懂的事,我肯定不瞎說。”
雲雯繼續教兒子。“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此案我們也不是聽了張鵬翮的就全信他了,你猜猜阿瑪還會找誰核實情況?”
哇,這是虎媽上線了呀。
八爺連忙勸道:“咳,這是不是難了點?弘晏還小呢。”
雲雯嘆氣:“弘晏有些固執,他是聰明的,一眼對的時候會很多。但就是這樣,我才擔心他先入為主啊。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說得不就是弘晏這樣的人嗎?”
弘晏一驚,扭頭看向雲雯,見她眼裡只有真實的擔憂,才又將頭扭過來。後背僵硬地靠著雲雯的小腹。“我不知道有什麼人,但應該問問張伯行一方的,他的下屬之類的。”
“你看,弘晏聰明著呢。”
幕僚先生們發現了八爺家裡的第二個天才,也饒有興趣地圍著小阿哥問,他是如何想到的。
弘晏很不耐煩地想翻小白眼,又怕被虎媽訓,只能強壓著性子說:“阿林和狗蛋打架,我還要聽聽他們的跟班怎麼說呢。如果只聽阿林的狗腿子說話,那他們只會說狗蛋推了阿林,讓阿林摔跤了。只聽狗蛋的跟班說話,那他們就只會說是阿林想搶狗蛋的風箏,不小心才摔跤的。”
阿林和狗蛋,都是家住三懷堂附近的小孩子。弘晏跟他們玩得挺熟。阿林聽著像個漢人名字,其實是滿語的alin,阿林的阿瑪是個佐領呢,阿林身邊常跟著奉承他的包衣,因此弘晏稱為“狗腿子”。狗蛋小名兒取得賤,但其實長輩在翰林院為官,算是書香門第,同樣有翰林院背景的兩三個孩子以狗蛋為首。
“哎呀哎呀,阿哥真聰明。”
弘晏不喜歡聽這種很有既視感的奉承話。他轉身往雲雯的椅子背後一躲。“額娘,我困了。我想回去午睡。”
小孩子臉上厭煩的表情太明顯,雲雯把他從椅子後頭挖出來,抱在懷裡輕輕哄著:“好——今天就到這裡。不問了嗷,先生不問了。”
弘晏靠在她懷裡,裝模作樣地閉上眼睛。他知道額娘是不會放棄教育他“兼聽則明”的,快則明天,慢的話三天內,他就能旁觀張伯行一方的證詞了。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張伯行有個學生兼下屬,叫陳鵬年的,因為什麼原因被革職了,現在在京中修書的。是他的可能性最大。
其實弘晏心裡對這樣的案子沒什麼興趣。噶禮倒臺或者張伯行倒臺,怎麼都行吧,兩個都不是什麼天上有地上無的人才,也跟正義扯不上什麼關係。誰對得多一些,誰錯得多一些,對結果沒影響的。各打五十大板,就是這件事最好的解決辦法了,皇帝應該不會改變心意的。其實若不是張伯行是被張鵬翮舉薦的,以張鵬翮的地位也不會糾結在這件事上。
但如果額娘堅持的話,他也不是不能抽出時間去聽聽陳鵬年怎麼說。弘晏心裡說,她畢竟一番好意,且他已經不是上輩子那個一天得當二十四個時辰花的君王了,花點時間哄家人開心,很值得。
事情的後續發展也確實如弘晏所料。
即便張鵬翮繼續以張元隆案要求治張伯行死罪,即便張鵬翮提交的證據確鑿無誤,刑部和大理寺都批准通過了,但康熙一力保下了張伯行。“不能再引起漢臣的騷亂了。”老皇帝說。只是張伯行到底沒有再被重用,而是跟陳鵬年一起去修書了。
轟轟烈烈的“噶禮和張伯行互訐案”落下帷幕,京城眾人吃飽了瓜,曲終人散之時留下了一地瓜子皮。但若說有什麼未盡的尾巴——
弘晏瞇了瞇眼睛,直覺告訴他,姚法祖有古怪。
“姐姐覺得這個案子有什麼問題嗎?”
景君很驚訝,她其實覺得今年弟弟開始變得有趣起來了,能跟自己聊一些大人的話題了。她偶爾也會奇怪,弟弟是不是太聰明了一點?但想到弘晏長到二十個月都不會說話的事蹟,又覺得自己想多了。可能四歲的小孩子都是這樣的吧,覺得案子很厲害,所以張嘴案子閉嘴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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