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裡的小雨安靜得可怕。只有她細微的呼吸,和偶爾無法抑制的。極輕微的抽噎,證明她還醒著。陳峰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疼。這兩個月,她到底經歷了什麼?是怎麼活下來的?那些驚恐,那些無助,那些絕望……
他不敢問,至少現在不敢。
天光越來越亮,灰白色的光線開始驅散深沉的夜色。他們已經離開了棚戶區最密集的核心地帶,到了邊緣,這裡的窩棚稀疏了些,街道也稍微規整了一點。前方隱約能看到大路的輪廓,還有早起的人力車和稀疏的行人。
陳峰在一處堆著建築廢料的死角停下,放下小雨,讓她靠牆站著。小雨腳一沾地,腿就軟了一下,陳峰趕緊扶住她。
「小雨,能走嗎?」他低聲問,聲音是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沙啞和溫柔。
小雨抬起頭,看著他,點了點頭。她的臉髒得看不清五官,但那雙眼睛,在晨光中,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屬於活人的神采,雖然依舊驚惶未定。
陳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他事先準備好的東西——兩張假的工作證,幾斤全國糧票,一些零錢。證件是他透過瘦猴的關係在黑市辦的,照片模糊,名字是假的,但鋼印和格式足以應付一般的檢查。他遞給小雨一張:「拿好,如果有人問,就說你是我妹妹,從鄉下來探親,病了,我帶你去看病。記住上面的名字,陳小云。」
小雨接過那張硬紙片,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更緊地攥住了那張證件,又點了點頭。
陳峰深吸一口氣,牽起小雨的手。她的手冰冷,瘦得只剩下骨頭。他用力握了握,像是要把自己的熱量和力量傳遞過去。「別怕,跟著哥哥。」
他們走上大路。清晨的街道上,行人還不多,大多行色匆匆。偶爾有巡邏的公安騎著腳踏車經過,陳峰立刻低下頭,放慢腳步,把小雨往身邊帶了帶,遮住她大半身形。好在公安似乎並沒有特別注意這對看起來像普通兄妹的「鄉下人」。
走了二十多分鐘,陳峰帶著小雨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街,這裡有幾家看起來不太起眼的招待所。他選了一家門口貼著「國營第三招待所」牌子。門臉最舊的走了進去。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打著哈欠的中年婦女,正就著煤油燈織毛衣。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睡眼惺忪地打量了一下這對「兄妹」——哥哥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風塵僕僕,臉色憔悴但眼神很亮;妹妹裹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男式外套,低著頭,頭髮亂糟糟,小臉髒得看不清,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住店?」婦女懶洋洋地問,手裡織針不停。
「對,開一間房。」陳峰把兩張工作證和錢遞過去,聲音儘量平穩,「我妹妹從老家來,路上病了,想歇兩天。」
婦女接過證件,隨意翻了翻,又抬眼看了看小雨那副樣子,撇了撇嘴:「病了?可別是什麼傳染病啊。」
「不是,就是路上累著了,著了涼。」陳峰連忙解釋,又遞過去兩張糧票,「麻煩大姐給安排個安靜點的房間。」
看到糧票,婦女臉色好看了點,收起證件和錢,從抽屜裡翻出一把繫著木牌的鑰匙:「二樓最裡面那間,203。熱水自己去鍋爐房打,廁所在一樓。晚上九點鎖大門。」
「謝謝大姐。」
陳峰接過鑰匙,扶著小雨上了二樓。木質樓梯吱呀作響。走廊很暗,瀰漫著一股黴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203房間在走廊盡頭,門漆剝落,鎖有些鏽。
開門進去,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一把椅子,還有個掉了漆的臉盆架。窗戶很小,糊著發黃的報紙,光線昏暗。但至少,有門,有鎖,暫時安全。
陳峰反手鎖好門,插上門閂。然後才轉身,看著站在房間中央。依舊有些不知所措的小雨。
「小雨……」他聲音哽咽了,一步步走過去。
小雨抬起頭,看著他走近,眼睛一眨不眨,眼淚卻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滾落下來,衝開了臉上的汙跡,留下兩道清晰的痕跡。
「哥……」一個細弱得幾乎聽不見的音節,從她乾裂的嘴唇裡溢位來。
只這一聲,陳峰積攢的所有堅強瞬間土崩瓦解。他猛地伸出手,再次將妹妹緊緊抱在懷裡,這一次,再也控制不住,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滴落在小雨髒亂的頭髮上。
「小雨……小雨……哥找到你了……哥對不起你……對不起……」他語無倫次,只會重複這幾句話,抱著妹妹的手因為用力而發抖。
小雨終於放聲哭了出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壓抑了太久太久。幾乎要窒息的。破碎的嗚咽。她瘦小的身體在陳峰懷裡劇烈地顫抖,像是要把這兩個月所有的恐懼。委屈。絕望全都哭出來。
陳峰只是更緊地抱著她,任由她哭,一隻手笨拙地。一遍遍撫摸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她做噩夢時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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