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路遠,各自珍重吧。
陳峰收回思緒,握緊了妹妹的手,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漸漸籠罩下來的暮色。
必須走。
今晚,必須離開。
無論前方是波濤洶湧的大海,還是更加莫測的前路。
他別無選擇。
夜,像被打翻的濃墨,徹底吞噬了津港。
白日里港口那種喧囂雜亂。充滿活力的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屬於機械和鋼鐵的。帶著疲倦感的轟鳴。
巨大的貨輪像一頭頭蟄伏的黑色巨獸,靜靜臥在泊位上,只有零星的艙燈和甲板上的工作燈,在濃稠的黑暗中切割出幾塊不規則的光斑。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堤岸和船體,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嘩啦聲,混合著遠處隱約的汽笛和風聲,構成港口夜晚獨有的。略顯荒涼的交響。
碼頭9號泊位,位於整個港區相對偏僻的西端。
這裡堆放的貨物似乎也更雜亂陳舊些,巨大的貨櫃鏽跡斑斑,露天堆放的木材散發著潮溼的黴味,幾臺廢棄的龍門吊鐵骨架,沉默地指向夜空。
泊位最西頭,幾乎緊貼著防波堤的地方,果然有一艘巨大的。早已廢棄多年的舊船——「渤海輪」。
船體傾斜,油漆剝落殆盡,露出大片大片暗紅色的鐵鏽,船舷和甲板上堆積著厚厚的鳥糞和垃圾,像一頭擱淺鯨魚骨架,在黑暗中散發著腐朽和遺忘的氣息。
這裡沒有燈光,只有遠處其他泊位的微弱反光和天上稀薄星光的映照,勉強勾勒出破船龐大而猙獰的輪廓。
海風在這裡似乎更凜冽了些,帶著鹹腥和鐵鏽味,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
坑坑窪窪的水泥路面在黑暗中如同陷阱。
陳峰牽著小雨,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小心。
他的眼睛早已適應了黑暗,銳利地掃視著周圍每一個陰影,每一處可能藏人的角落。耳朵豎起,過濾著海浪聲和風聲,捕捉著任何異常的響動。
小雨緊緊跟在他身側,小手被他攥得有些發疼,但她一聲不吭。
鴨舌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唇和尖瘦的下巴。
寬大的男孩衣服讓她看起來更加瘦小單薄,但她的腳步卻很穩,緊緊跟著哥哥的節奏。
她的右手,始終隔著衣服,輕輕按在腰間——那裡,彆著陳峰留給她的那把左輪手槍。
冰涼的金屬觸感,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對抗無邊黑暗和恐懼的實物。
陳峰的心,並沒有因為即將登船而放鬆,反而跳得更快,像一面被不斷敲擊的悶鼓。
七上八下。
現在,他們像是在走一根懸在深淵上的獨木橋。
橋的那一頭,是未知的大海和渺茫的生機;橋的這一頭,是步步緊逼的追捕和隨時可能降臨的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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