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行字落下,筆尖在泛黃的紙面上頓了頓。
夜晚的天地間似乎連風都安靜了幾分,庭院中的竹葉不再沙沙作響,遠處隱約的蟲鳴也歇了。
泠月屏息等待著,但預想中鋪天蓋地的天地異象並沒有出現,月光依舊清冷地灑在青石地面上,燈籠依舊在簷角靜靜燃燒。
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一下,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但就在那口氣松下去的同一瞬間,一股極淡的失落卻如同水底的暗流般湧了上來。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明明不想驚動旁人,可當真沒有異象時,又覺得好像缺了點什麼。
許知安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嘴角浮起一個笑,卻沒有開口解釋。
蘇東坡的才情與李太白各有千秋,但在詞之一道,能超越《水調歌頭》的屈指可數。
那些天地異象,只是還沒到時候。
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握著她的手繼續在畫面上游走。
筆尖落在第二句話上,兩人交疊的手指穩穩地牽引著筆墨:“把酒問青天。”
墨跡落下的剎那,庭院中忽然有微風平地而起,不是夜間那種穿堂而過的涼風,而是自下而上、如同從地底湧出來的一般,將院中那幾叢修竹的竹梢拂得輕輕晃動。
月光在這一刻彷彿比方才更亮了幾分,所有的影子都變得更加清晰深邃。
泠月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垂著眼簾望著紙面上的字跡,沒有說話。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這一句寫完,庭院上方的夜空中忽然浮現出一片朦朧的光影。
那片光影初看只是月色在水汽中折射出的薄暈,但漸漸凝聚成一座座飛簷翹角的樓閣輪廓,如同海市蜃樓般懸在半空。
樓閣之間隱約有云氣繚繞,似乎真的有仙人居於其中。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筆尖每落下一字,天象便變化一分。
當“高處不勝寒”五個字寫完時,那座瓊樓玉宇的虛影變得更加清晰,樓閣的雕樑畫棟、簷角的銅鈴、廊下的宮燈,甚至連窗欞上糊著的銀箔窗紙都能看得分明。
一陣清越的風鈴聲從半空中隱約傳來,泠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聲音。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文字落在紙面的那一瞬,那座瓊樓玉宇中浮現出一道身影。
是一個小小的女孩,穿著月白色的衣裙,銀白色的長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正對著樓閣中的一面銅鏡獨自起舞,裙襬在鏡面上輕輕拂過。
泠月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她認出那個女孩的側臉,那是幼年的自己。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瓊樓玉宇的虛影開始流動,樓閣的廊柱、雕花窗欞、鋪著錦褥的軟榻,一幀一幀地從半空中掠過,像是有人在翻動一本以月光繪成的畫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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