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許知安也沒有太過擔心。
他不相信三教會這麼輕易地站隊，都說流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放在此方世界，後面還得再加上一句“萬載的宗門”。
道宗傳承數千年，歷經數個王朝興衰更迭依然屹立不倒，浩然書院與佛教同樣如此。
與其說陸明遠這番話是皇帝手段奏效的結果，不如說是他背後的那位院長在借陸明遠之口考究漢王府與皇室。
誰能在這次大比中奪魁，誰就能在爭奪三教的支援上更佔優勢。
三教這些活了大半輩子的老傢伙，心思深得像無底洞。
塗山玖走到許知安身邊站定，目光落在比武臺上那片翻湧的黑白水墨畫卷上，狐耳在髮間微微抖了抖：“主人你們人族的算計比妖庭複雜多了，妖庭奪嫡好歹是明刀明槍地打，打輸了就認，打贏了就上。”
“你們這邊明明是同一陣營的人，還要在暗地裡互相算計來算計去，累不累啊。”
許知安將目光從比武臺上收回來，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掛著幾分淡笑：“這樣也不全是壞處，三教與朝廷的關係千絲萬縷，但三教畢竟還是三教。”
“陸明遠今日這番話雖然帶著儒教特有的入世執念，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拿儒教的名頭來壓人。”
“這恰恰說明三教沒有變成朝廷的附庸，沒有被皇室馴化成打斷脊樑骨的看門狗。”
“雖說朝廷的權威被這些宗門分走了一部分，但也正因如此，朝廷在某些方面才會有所顧忌。”
“什麼方面？”塗山玖歪了歪頭，琥珀色的眸子裡浮起一絲不解。
“貪汙作惡。”許知安的回答簡潔而首接，“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三教沒有完全聽命於朝廷，天下宗門便也不會完全聽命於朝廷。”
“朝中那些貪官汙吏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尋常百姓奈何不了他們，御史臺未必彈劾得過來，但宗門子弟不一樣。”
“江湖之遠有遊俠仗劍，哪個貪官汙吏敢在封地上欺男霸女，哪個地方豪強敢在鄉里為非作歹，總有那些學了幾年劍、讀了幾卷聖賢書便自命俠義的宗門子弟去替天行道。”
“三教門下那些遊歷天下的弟子，每年順手除掉的貪官汙吏不在少數。”
塗山玖微微蹙起了眉，她畢竟是妖庭帝姬，自幼在權力頂峰長大，對於這種動搖朝廷根基的邏輯有著天然的敏感。
她聽完許知安的話，非但沒有釋然，反而皺起了眉頭：“主人，這樣不對。”
“若是人人都可以隨意用私刑代替律法，那朝廷的威信何在？律法的威嚴何在？長此以往，天下豈不是要亂套？”
“強者為尊的叢林法則一旦取代了律法，最受苦的還是那些手無寸鐵的凡人。”
“所以在大朝會之後，在陪完你們之後，我會去江湖走上一遭。”
許知安的目光從比武臺上收回來，落在塗山玖那雙認真的琥珀色眸子上。
“天下宗門需要一個與朝廷對話的正規渠道，那些宗門子弟替天行道的熱血需要一個合理的出口，那些被宗門弟子斬殺的貪官汙吏也需要一個公正的審判。”
“朝廷律法與江湖道義互相補充、互相制衡，既不讓宗門淪為朝廷的走狗，也不讓朝廷被宗門所掣肘。”
比武臺上，陸明遠是除了洛清衍之外，唯一還保持著鮮豔色彩的存在。
周身青色浩然氣流轉不息，每一次流轉都會將試圖侵染他的墨色逼退幾分，在黑白水墨的天地間，獨自撐起了一片屬於儒門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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