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搪瓷盆底下一圈黑,是灶臺上燻的,豁了兩個口子,拿鐵絲纏著。
沒人笑他。
但沒人笑比有人笑更難受,因為那些人根本沒看他。
王長根繼續往下讀。
香雪向旅客打聽大學。打聽「配樂詩朗誦」打聽和讀書相關的所有新鮮事物,她想要知識,想要走出大山。
今天早上車間主任老劉找王長根談話。
「長根,廠裡夜校的事你考慮得咋樣?」
王長根當時低著頭。
「劉主任,我再想。」
想什麼呢?他在想什麼呢?
怕跟不上!坐在教室裡,旁邊都是初中畢業的年輕人,自己連只是個高小。
這這個時代,小學一至四年級叫初小,小學五。六年級就叫高小。
王長根擔心萬一考試不及格,傳出去,三十八歲的老師傅連夜校都念不下來,丟不丟人?
還有翠芳和娃。
自己的妻子和兒子都在鄉下老家,他一個月回去一趟。如果上了夜校,每週三個晚上搭進去,再加上週末要做作業,還有時間回家嗎?
王長根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上。
莫名的,他在這個叫香雪的小女孩身上看到了自己,自己為什麼喜歡閱讀,還不是更羨慕那些更有知識的人,他想提升自己,又怕邁出去丟人。
一根菸抽完,王長根繼續看。
香雪盯著車上那個女學生的鉛筆盒,自動的,能啪嗒一聲彈開的那種,為了換那個鉛筆盒,香雪抱著一籃雞蛋跳上了火車,等她換到手,車已經開了,她被帶到了下一站,離家三十里山路。
三十里山路,黑漆漆的,身邊全是大山的影子,她把鉛筆盒抱在懷裡,又怕又高興。
王長根看到這兒,喉嚨發緊。
那不是一個鉛筆盒,那是體面,是跟城裡人一樣的體面,是「我也配」三個字。
六九年進廠到現在,十年了!他從學徒幹到技工,從看不懂圖紙到能修最複雜的紡機。
可骨子裡那股自卑,從來沒消掉過。
王長根低頭看了看雜誌上那行字。
「大山在她身邊移動。」「她站住了,月亮這時也從薄雲後面探出臉來。」
王長根合上雜誌,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
三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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