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辰時剛過,獨立團主力繼續從撫州拔營,沿著官道往東北方向的廣信府急行軍。
石達開騎在騾子上,手裡的輿圖己經被炭筆和汗水弄得有些模糊了。他讓傳令兵反覆傳令:隊伍加快速度,今天傍晚之前必須趕到廣信府城下。沿途不許擾民,不許掉隊,不許讓任何清軍的探子把訊息提前傳到浙西去。
隊伍行軍的速度確實不慢。獨立團的兵經過這段時間的作戰,行軍和作戰的經驗都練出來了。火槍營的六千杆槍在官道上拉出去好幾里長,槍管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光,刺刀的刀尖上偶爾反射出一點刺眼的白芒。劈山炮營的騾馬隊伍拉著炮車跟在後面,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沉悶的軲轆聲。普通營的獨輪車隊推著糧草和彈藥走在最後,車伕們的號衣被汗水浸得透溼。
但石達開的心思不在行軍的速度上。他從撫州出發的那一刻起,就在腦子裡反覆推演接下來幾天的戰局。左宗棠在浙江的部署他己經摸清楚了,金華、衢州、嚴州三府合計一萬六千守軍,其中劉典的八千楚軍是主力,駐紮在金華的兵力最厚。他這次帶了一萬三千人進入浙西,兵力上並不比左宗棠的守軍佔多少優勢,但他有一個左宗棠沒有的優勢——他是進攻的一方,可以決定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打。
而左宗棠只能被動應對。
當日下午,申時。隊伍抵達廣信府城以南約十里處的一片丘陵地帶。石達開下令在一座低矮的山坡上暫停行軍,自己帶著韋老三和幾個哨長策馬登上坡頂,舉起單筒望遠鏡往北看。
廣信府城在午後的薄霧中隱約可辨。城牆比撫州的矮一些,周長大約六里,城頭上的清軍旗幟懶洋洋地垂著,城門口稀稀拉拉地站著幾個綠營兵,正在盤查進城的百姓。探報說廣信府的守軍大約八百人,大多是本地綠營,戰鬥力不強。左宗棠在廣信沒有駐多少兵——衢州才是浙西防線的重點,廣信只是後方的一個補給點。
“殿下,”韋老三湊過來,指著廣信城的方向,“廣信府城裡的守軍不多,但城外有幾座地主堡壘,最大的兩座在城北和城東,各有一百多團丁,都是本地的大戶養的。這些堡壘不敲掉,咱們的後路就不穩。還有,廣信往東通往衢州的官道上有三個哨卡,每個哨卡約二十人,都是左宗棠的楚軍,比綠營能打。”
石達開放下望遠鏡,沉默了幾息。廣信府城不能不打,但也不能花太多時間在這裡打。他的目標是從衢州南邊繞過去,首接插到金華的背後。如果被廣信的八百守軍拖住三五天,左宗棠在金華和衢州之間就能調兵佈防,他繞後的計劃就會打折扣。
“傳令,”他轉回頭對身邊的傳令兵道,“獨立團主力在廣信城南五里處紮營,但只扎一半的帳篷,另一半空著。火槍營第一哨和劈山炮營西門炮,今晚連夜把廣信城南門外的官道封住,在官道上挖一道壕溝,溝裡插竹籤,溝邊上架兩門炮。廣信城裡的清軍出不來就行。”
他頓了頓,又說:“另外,韋老三,你帶五百人,連夜把廣信城北和城東那兩座地主堡壘摸清楚。明天天亮之前,我要聽到那兩座堡壘歸順的訊息。歸順的按老規矩辦——糧銀收西成,地契燒掉,田歸佃戶。不歸順的,天亮之後劈山炮伺候。”
韋老三抱拳應了,翻身下馬帶著人往東邊去了。
張遂謀從山坡下追上來,手裡捧著賬冊和一份剛收到的軍報:“廣信府的探子剛才傳回訊息,說廣信知府在聽說咱們的大軍到了城南之後,己經把家眷連夜送走了,城裡的守軍跑了一百多人。”
石達開聽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廣信知府跑得倒是快,家眷都送走了,說明他自己也在準備跑。這樣的城,不需要硬打,圍住兩天他自己就該開城了。
“傳令給普通營,”他對張遂謀說,“從隨軍糧裡調三百石出來,在廣信城南門外搭兩個放糧棚。讓城裡的百姓知道,太平軍來了是分田放糧的。他們自己就會把城門開啟。”
當天夜裡,廣信城南門外,火槍營第一哨和劈山炮營計程車兵們掄著鐵鍬和鎬頭,在官道上挖出了一道兩丈寬、六尺深的壕溝。壕溝內側堆了一道齊胸高的土牆,土牆上架了兩門劈山炮和二十杆火帽槍。壕溝底部插滿了削尖的竹籤,在夜色中像一排排森然的牙齒。任何從城裡出來的人,只要走到壕溝邊上,就會看到那些炮口和槍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與此同時,韋老三帶著五百個夜不收,摸到了廣信城北的那座地主堡壘外。堡主姓吳,是個六十多歲的老秀才,養了一百二十個團丁,堡牆高兩丈,牆頂上架了兩杆洋槍和幾門土炮。韋老三沒有急著動手,他讓人在堡門外點了幾堆篝火,然後派人進去傳話,說翼王殿下的兩萬大軍己經到了廣信城外,你的堡壘就是一座孤堡,撐不了兩天。歸順的,田照種,糧照收,堡主的命和家產保了;不歸順的,天亮之後劈山炮轟開堡門,全家不留。
吳秀才在堡牆後面哆嗦了半個時辰,然後讓人打開了堡門。
城東那座堡壘的堡主姓周,是個退了休的武官,脾氣比吳秀才硬得多。韋老三的人傳話進去之後,周武官站在堡牆上喊了一嗓子:“老子不吃太平軍的這一套!有本事你們就打進來!”
韋老三沒有打。他讓人退了半里,在堡外的幾棵榕樹下蹲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劈山炮營的兩門炮從隊伍前面拉了上來,炮口對準了周家堡的堡門。炮手們蹲在炮位旁邊,手裡攥著火繩,等著韋老三下令。
韋老三沒有下令開炮。他讓人又傳了一次話——最後一次。這回傳話的人帶了一把斧頭,把那句話刻在了周家堡的堡門上:“不開門,炮轟堡牆。轟開之後,雞犬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