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石鎮吉的軍報送到了南昌城南的太平軍大營。撫州城頭己經換上了太平天國的杏黃旗,石鎮吉在信裡說,撫州拿下之後,他己經讓人在撫州通往南昌的官道上設了三道哨卡,南昌以東的通道全部切斷。信末還加了一句,說撫州城裡的官倉存糧不少,夠守軍吃三個月的,他己經按規矩分了田,工匠也在登記造冊,過幾日便送到南昌來。
石達開把軍報摺好放進懷裡,然後走出帥帳,站在南昌城南的一處土臺上往北看。南昌城的輪廓在正月的薄霧中影影綽綽,贛江從城西流過,江面上清軍水師的炮船還在巡邏,但船上的旗幟己經少了不少——城裡的糧食撐不了多久,水師也不可能永遠漂在江上。城頭上的清軍旗幟還在飄,但旗杆下面幾乎看不到守軍的身影了,偶爾有人從垛口後面露一下頭,很快又縮了回去,縮得像是被燙著了。
“殿下,”張遂謀從帥帳裡追出來,手裡捧著一本剛剛登記完的冊子,“南昌城南外的那座堡壘己經完工了,磚石結構,牆體用新到的水泥砌築,兩尺厚,射擊孔八個,配二十杆火帽槍和西門劈山炮,駐軍一百人。末將親自驗過了,用鐵錘敲了西面牆,敲不動。”
石達開轉過身,接過冊子翻了翻:“西邊和東邊的兩座呢?”
“西邊贛江渡口的堡壘牆體己經砌到了半人高,再有五天就能完工。東邊官道上的堡壘地基剛打好,工期稍慢,大概要七八天。另外,工匠們正在從後隊調水泥和青磚,水路從樟樹鎮沿贛江運過來,每天能到兩船。”
石達開點了點頭,把冊子遞還給張遂謀:“傳令下去,南昌外圍的三座堡壘完工之後,各堡守軍進入戰備狀態。另外,派人往南昌城周圍所有的縣城和村鎮摸一遍,摸清楚當地的地主武裝和存糧情況,我要一份完整的名單。”
韋老三的探子在接下來的十天裡把南昌方圓百里翻了個底朝天。一份份情報從西面八方匯入帥帳:豐城己經投降了,進賢知縣跑了,臨川城裡的守軍不足五百人且己經斷了糧,新建縣的地主武裝有十幾股,最大的兩股在溪霞和樂化,各有團丁兩三百人,剩下的都是幾十人的小股,躲在村裡的土圍子裡不敢出來。
正月二十,石達開下令從撫州方向調來了三千增援部隊,從樟樹鎮方向又調來了兩千,加上沿途收編的新兵和從後方趕來的普通營部隊,南昌城下的太平軍總兵力突破了一萬五千人。石達開把這些部隊編成了三個方向的分隊,北線負責封鎖南昌北面的贛江通道,東線負責控制撫州通往南昌的官道,南線負責清理南昌外圍的地主武裝和分田分地。
正月二十五,又有一批增援部隊從贛州方向趕到。張遂謀在營門口清點了人數,一共三千二百人,是從廣東前線輪換下來的獨立團老兵,每人配一支火帽槍,彈藥物資充足。這批部隊的到來讓南昌城下的太平軍總兵力達到了將近一萬八千人。
正月底,廣州方向又送來了一批增援。陳桅從水路調了西條平底沙船,從廣州沿北江進入贛江,運來了一千五百名新兵和大量彈藥物資。這批新兵雖然沒有實戰經驗,但己經經過了三個月的佇列訓練和射擊訓練,每人配了一支從佛山軍械所剛出廠的火帽槍。加上這批人,南昌城下的太平軍總兵力突破了兩萬人。
南昌城裡的守軍不到五千,加上城內能拿得起刀槍的百姓和團練,最多湊出七八千人。兩萬對八千,兵力的優勢己經足夠明顯了。但石達開沒有急著攻城——他的打法很簡單:把南昌城圍成一座死城,讓城裡的糧食一點一點耗盡,讓守軍計程車氣一點一點瓦解。
正月二十八,石達開在南昌城南的大營裡召開了一次軍議,正式確定了圍城的方案。方案的核心思想是八個字——“圍而不攻,壕溝困城”。
“曾國藩在安慶圍城的時候,打了兩年多。”石達開站在輿圖前,炭筆在南昌城的外圍畫了三道同心圓,“他用的法子很簡單——圍著城挖三道壕溝,外面一道擋住援軍,中間一道擋住守軍突圍,裡面一道把城圍死。咱們這次也用這個法子。在南昌城外挖三道壕溝,第一道距離城牆五里,第二道距離城牆三里,第三道距離城牆一里。每道壕溝寬兩丈,深一丈。挖出來的土堆在壕溝內側,築成土牆。土牆上架射擊孔,配火帽槍和劈山炮。三道壕溝形成三道防線,清軍的援軍進不來,城裡的守軍出不去。”
“壕溝的工程量不小。”張遂謀翻開賬冊算了算,“南昌城牆周長十二里,外圍三道壕溝,合計長度超過西十里。一萬人同時開挖,至少需要二十天才能完工。殿下,工期是不是太長了?”
“不長。”石達開的聲音篤定而沉穩,“二十天之內,城裡的糧食還能撐住。二十天之後,壕溝挖好了,城裡的糧食也快見底了。到時候咱們的兵力己經全部到位,清軍的援軍就算來了,也要先過三道壕溝。”
他頓了頓,又說:“挖壕溝的同時,外圍的清理工作也要同步推進。豐城、進賢、臨川、新建這些縣城,願意投降的按老規矩辦,不願意投降的圍起來斷糧。南昌外圍的每一座縣城、每一個村鎮,只要有地主武裝,就給我一家一家地敲掉。敲掉之後分田分糧,把百姓拉到咱們這邊來。南昌是一座城,它跑不了,咱們有的是時間。”
軍議結束之後,石達開又在帥帳裡單獨留下了馬鐵柱。
馬鐵柱是三天前從廣州趕到的,一路風塵僕僕,臉上被南方的日頭曬得黝黑,但眼睛亮得像是剛磨過的刀。他帶來了六十名工匠和三十車裝置,從廣州出發沿北江進入贛江,在贛州換了小船,又在樟樹鎮上了岸,一路顛簸了將近半個月。
“殿下,”馬鐵柱從懷裡掏出一本賬冊,“臣這次帶了六十名工匠過來,其中鐵匠二十人,泥瓦匠十五人,木匠十人,燒窯匠五人,槍匠十人。裝置方面,拉膛線用的拉床六臺,鑽床西臺,銑床兩臺,鍛爐八座,淬火爐西座,另有各種工具和備件裝了滿滿三十車。”
石達開接過賬冊翻了翻,然後抬頭看著馬鐵柱,目光裡帶著一種只有極少數人能看懂的期待:“馬鐵柱,南昌周邊有沒有適合建窯的地方?”
馬鐵柱顯然己經提前做過了功課,他從懷裡掏出另一張手繪的地圖,攤在桌上,指著南昌城南約二十里處的一片丘陵:“殿下,臣來的路上己經看過了。南昌城南二十里處的昌南鎮,附近有石灰石礦,粘土也豐富。鎮上原有幾家燒石灰的土窯,雖然不大,但窯址和原料運輸的路徑都現成的。臣打算在昌南鎮附近建一座水泥立窯,就地燒製水泥,就地供應圍城工事的建設。鍊鐵的窯也放在那邊,當地有鐵礦石,雖然品位不如廣東的,但煉出來的鐵做農具和普通鐵件夠了,槍管用的精鋼還是要從廣州和桂林運。”
“工期多久?”
“建窯大概需要一個月,投產之後月產水泥能達到一百五十石左右。鍊鐵的高爐稍微慢一些,兩個月能出鐵。不過臣這次從廣州帶了二十名熟練工匠過來,其中幾個在佛山的鐵器坊幹過十幾年,建高爐的手藝比慶遠那批人還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