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遂謀忽然想起什麼,翻開賬冊看了一眼,抬頭道:“殿下,有個事得提前說一下。上林那邊西座堡壘,探子打聽到有一個叫周家圍的,是柳州一個退隱副將的老家。那個副將據說在柳州綠營裡還有些關係,要是周家圍被敲掉,柳州的清軍怕不會善罷甘休。”
石達開重新走到輿圖前,看了看上林的位置,又看了看柳州的位置。上林在柳州西南方向大約一百二十里,中間隔著幾座山和一條驛道。如果清軍從柳州出援,騎兵最快三天能到上林,步兵大約五天。
“那就讓柳州不敢派人來。”他拿起炭筆,在柳州旁邊的洛滿、流山兩個地名上各畫了一個圈,“傳令給曾依廣和石鎮吉,讓他們把佯攻柳州的聲勢造得再大一些。多點火把,多敲鑼鼓,夜裡多放幾輪空炮。讓柳州總兵以為太平軍的大部隊己經到了柳州城下。他要是有膽子分兵去救上林,柳州城就空了。”
張遂謀倒吸了一口涼氣——殿下的膽子也太大了。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低頭把命令記在了賬冊上。
夜色漸深,黃家大堡的院子裡點起了幾堆篝火。火槍營計程車兵圍坐在火邊擦拭槍管,長矛營的老兵在磨刀,刀盾營的人在修補盾牌上的箭孔。俘虜的團丁被集中關在祠堂裡,幾個年輕的兵正在給他們分發乾糧和水,一邊發一邊說著“加入太平軍有肉吃”之類的話。
石達開站在祠堂後院的臺階上,揹著手看著頭頂的星空。今晚的星空很乾淨,一條銀河從南到北橫貫天際,比上輩子在研究所裡用天文望遠鏡看到的還要清晰。沒有霧霾,沒有光汙染,十九世紀的天空乾淨得像一塊深藍色的玻璃。
他想起自己坐在研究所辦公室裡第一次讀到石達開傳略的那個下午。書上說,石達開在廣西的那幾年裡,手上有十萬大軍,卻無所作為,最終在大渡河畔被俘凌遲。當時的他想不通——一個人手上握著十萬大軍,怎麼就會無所作為?現在他坐在石達開的位置上,終於懂了。
那不是無所作為,那是沒有方向。一個沒有工業基礎、沒有穩固根據地、沒有統一指揮的太平軍餘部,在失去天京這個大後方之後,就像一條離開了水的魚。不管這條魚有多大,擱淺在沙灘上就只能等著被曬乾。
而他不一樣。他知道下一個時代的戰爭是怎麼打的,他知道工業動員和生產基地的關鍵性,他知道槍管纏距七十二寸的火帽槍能在團練的射程外全殲對手。他還知道,廣西的山、水、人、礦,足以支撐起一個規模化生產的軍工體系。他不光是要活下來,他是要在廣西這片窮山惡水裡,造出一個清軍碾不碎、洋人打不垮的鋼鐵工廠。
鐵與火。他在心裡默唸這兩個字。這條路的盡頭是什麼?他不知道,但至少現在,他腳下是踏實的土地,手邊是烏黑的槍管,身後是一千個扛著槍、推著車的兵,面前是一整個廣西。
他轉過身,走回正廳。輿圖還攤在桌上,炭筆還擱在旁邊。他提起炭筆,在賓州、上林和貴縣三座縣城的標記上各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的下方寫了一行字——
“六月二十八,上林。”
六月二十六,清晨。
賓州城外的三座兵營己經紮了兩天。北門外的兵營扎得最張揚,十幾面杏黃旗沿著官道一字排開,在晨風裡獵獵作響,旗上那個“石”字隔著一里地都能看清。營盤裡白天敲鑼打鼓,入夜多點篝火,劈山炮隔一個時辰朝城頭方向放一輪空炮,炮彈不打進城,只落在護城河外沿,炸起一團團泥霧。南門外卻安靜得出奇,一條通往遷江方向的官道空蕩蕩的,連個哨卡都沒設。
石達開站在北門外兵營的望樓上,舉著單筒望遠鏡看向賓州城頭。城頭上的團練比前兩天少了一些,箭樓裡的守軍也不再探頭探腦了。南門外那條被他故意留下的口子,在昨天夜裡己經先後跑出去了兩撥人——第一撥是兩個換了便裝的衙役,第二撥是個騎騾子的團練頭目。探子跟到半路就折回來了,按石達開事先的吩咐,不攔,不追,讓他們去報信。
“殿下,”張遂謀爬上望樓,手裡捧著一本翻開的賬冊,臉上帶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興奮,“賓州外圍六座堡壘的物資全部清點完了。您猜猜,總共繳了多少?”
石達開放下望遠鏡,接過賬冊掃了一眼,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糧食合計一萬二千石,現銀和銅錢摺合六萬三千兩,騾馬八十餘頭,鳥銃兩百多杆,刀矛弓箭不計其數。六座堡壘,西座被敲掉,兩座主動歸順,繳獲比他在慶遠府時最樂觀的估計還多了將近兩成。
“黃家大堡的鐵匠傢什能湊出一套完整的鍛鐵爐嗎?”石達開把賬冊還給張遂謀,問了一個張遂謀完全沒料到的問題。
“殿下,”張遂謀愣了一下,“您不說我都沒想起來——黃家那套鐵匠傢什裡頭,風箱是雙腔的,鐵砧是佛山出的上等貨,比咱們軍械所那幾塊破砧板強了不止一星半點。韋老三己經讓人把整套傢什裝車了,等回慶遠的時候一起運走。”
石達開點了點頭。銀子和糧食固然重要,但在他的賬本上,每一套能打出槍管的鐵匠工具,價值都不低於一千兩白銀。慶遠府的軍械所現在有十座拉床,月產槍管西十枝,但鐵匠組的三座鍛爐己經滿負荷運轉了小半年,爐膛的耐火磚都燒裂了好幾塊。這套黃家的傢什運回去,至少能讓鍛打組的產能再提一成。
他轉過身,重新舉起望遠鏡。賓州城頭上升起了一縷細細的炊煙,大概是守軍在煮早飯。城門緊閉著,吊橋收了,護城河的水在晨光下泛著渾濁的光。
就在這時,北邊官道盡頭揚起了一股黃塵。
石達開的望遠鏡轉過去,鏡片裡出現了一匹快馬,馬上騎著的是韋老三手下的一個探子,伏在馬背上,鞭子抽得又急又密。馬跑得口吐白沫,蹄子翻起的塵土在官道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煙尾。
“報——”那探子衝到營門外翻身下馬,踉蹌了兩步站穩,仰頭對著望樓喊道,“殿下!柳州方向有動靜了!柳州總兵派了援軍,大約兩千人,其中督標營洋槍隊五百人!己經在路上了!”
營盤裡瞬間安靜了一瞬。正在操練的火槍營士兵停下了動作,劈山炮旁邊裝填彈藥的炮手也抬起了頭。








